第110章

  第110章
  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猝不及防,黄石公被扶苏用脑袋直接撞得往后一仰,坐在了椅子上。他吸着凉气,伸手去抓扶苏。
  扶苏连忙跳开了。他躲到荀卿的身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再厉害的嘴巴也硬不过兵器。”
  黄石公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他另一只手指着扶苏,颤抖着道:“你有这铁石一样的脑袋,不去刺杀赵王,真是可惜了。”
  扶苏摸摸自己的头,“那我还需要再练练。”
  黄石公失语,这小孩儿竟然听不出自己在讽刺他?黄石公只好看向荀卿:“你不管管?”
  荀卿把扶苏从身后拉出来,轻轻揉着扶苏的头顶:“脑袋撞疼了吗?总是顶人,小心长不高。”
  扶苏听到后半句,神情犹豫道:“真的吗?那我以后不用脑袋了。”
  黄石公彻底没招儿了,趁扶苏不注意,一把将小孩儿逮过来。
  “救命啊。”扶苏挥舞着胳膊,朝荀卿和李由求救,“有人抢小孩儿了。”
  黄石公把扶苏举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阴恻恻地笑道:“你吃过小孩儿肉吗?扔在锅里煮半个时辰,就软烂脱骨。”
  扶苏身体微僵,却高声道:“我才不怕你。这里是咸阳宫,你可不敢吃我。”
  “哈哈哈。”黄石公把扶苏放到地上,拍了下他的后背,“真是个肉墩子。”才举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把他的胳膊累酸了。
  荀卿见黄石公放下扶苏,这才一脚踹过去,把黄石公踹了个趔趄:“你要死吗?”
  “你这老东西咋这么护短?”黄石公想要踹回去,可想起荀卿的武力,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扶苏目送黄石公离开,凑到荀卿旁边,小声念叨:“查查他。”
  “查什么?”荀卿低头看着扶苏一脸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他真的吃过小孩儿。”
  荀卿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捏着扶苏肉乎乎的胳膊,半晌后才说道:“五百年乱世,很多人不止死于兵锋之下。你既然已经跟随尉缭学习兵法,可曾听过坚壁清野?”
  扶苏思索着道:“把野外的粮食都收走或烧掉,防止它们成为敌军的补给,然后躲在城池里固守。”
  “每逢战乱便会摧毁庄稼。就算没有主动清野,但大军所行之处也往往会消耗当地大半粮食。”荀卿顿了下,握着扶苏的手道,“最后当地的百姓交完赋税,便没有多少口粮了。若是赶上个天灾,买卖小孩、吃小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扶苏听着听着,求助地看向刘邦,仙使并没有说过这些事情。在他们秦律里面是有明文规定的,如果随便把人卖掉,就会被判为刑徒,更何况是吃孩子呢?
  刘邦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有的时候也是无奈之举。”他与项羽相争时,关中等地久经战乱,又接连遇到天灾,百姓都快被饿死了,而汉军也根本没有救民的能力。
  “蜀王想要把灾民迁徙到蜀郡避灾,但蜀郡遥远,交通不便,远水救不了近渴。蜀王只好下令,允许百姓买卖孩子,让他们能换取活命的机会。”
  刘邦慢慢蹲下,把手搭在扶苏的头上,难得神情正经地说道:“小扶苏,身为君王不能单纯怪罪那些卖孩子、吃孩子的人,那是把自己执政无能的责任,都推卸到百姓身上。”
  扶苏抿唇微微点头。
  刘邦笑了声:“身为君王,最好不要让自己治下之民沦落到那个地步。明年你阿父打算对赵国出兵,未来几年也会接连有征战,你回头好好琢磨琢磨粮草的问题,不要太过压榨百姓。”
  荀卿也道:“黄石不会吃小孩儿,但他应该见过吃孩子的人。”只是当时的黄石公心里到底作何感想,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扶苏低头揪着荀卿袖口上磨损出来的毛毛,“他虽然很不着调,但应该是一个好人。我不应该用脑袋撞他。”
  “这话明日你可以说给他听。”荀卿笑着把袖子收回来,免得小孩儿把他本就褴褛的麻衣给扯坏了。
  扶苏顺势趴在荀卿的腿上,“嗯。”
  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道:“秦王应该要准备出兵了吧?粮草准备的如何了?你既然不喜欢有人吃小孩儿,那就不要让吃小孩儿的事情发生。普通人做不到,但你身为大秦未来的储君,是可以做到的。”
  扶苏抿嘴笑道:“先生好相信我呀。”
  “因为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就算做不到,也要想办法去做,这是你的责任。”荀卿道,“君王和储君享受着天下人的供给,也该背负起庇护天下人的责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扶苏用力点头:“我明白的。等我回南宫就和我阿父商量。”
  荀卿把扶苏抱起来,放在了小孩儿的凳子上。他又把李由叫过来陪扶苏下棋,自己则在旁边旁观指点二人。
  风吹来了乌云,夹杂着湿意的凉风吹得扶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道:“先生,好像是要下雨了呢。”
  “便到这里吧。今日回去后的功课就是写一份‘如何征调行军粮草’的文章,可以三日后再交上来。”
  “好的。”
  扶苏和李由把棋子都收起来,免得被雨水泡坏了,明日黄石公过来会骂人。等送荀卿回屋后,扶苏才牵着李由往南宫跑。
  快要到南宫的时候,急促的雨便密密麻麻地掉下来了。好在附近都是回廊,倒也没有浇到扶苏的身上。
  扶苏走到一半,突然趴在回廊的栏杆上,伸出手去抓雨:“我想去雨里奔跑,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寡人看你是想喝药汤。”
  扶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回头看见嬴政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他开心地跳起来,蹦跶到嬴政面前,一把抱住他:“阿父,你要去哪里?”
  嬴政道:“寡人去会见群臣。既然都遇到了,你也一起来吧。”
  “好吧。”扶苏主动握住嬴政的手指头,跟在他旁边一起往正殿的方向走。
  伴随着雨声,父子二人安静地走了半天。嬴政忽然问道:“你感觉很拘束吗?为何要做小鸟?”
  扶苏小声道:“我觉得自己有很多责任,突然有一点点害怕负担不好。但当我看见阿父的时候,我就不想做小鸟了。”
  “哦?”
  “如果我变成小鸟飞走了,阿父就要自己去承担这些责任,没有人分担会更累的。”扶苏用脑袋贴了贴嬴政的衣服,他抬头看了一眼,“阿父,你是哭泣了吗?”
  嬴政语气平静地道:“寡人只是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脸。”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道:“没有雨呀。”
  “你太矮了,飘过来的雨都被寡人挡住了。”嬴政道,“等你长到寡人这么高,就能先一步感受到雨了。”
  扶苏郁闷地道:“我已经在努力吃饭了。”
  嬴政忽然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了扶苏的脑袋。
  小孩儿在袖子里乱抓,“阿父,快救救我呀。你的袖子要吃小孩儿了。”
  “看你能不能逃出来?”
  扶苏急得团团转,挣扎了半天,结果也没看到光亮。最后他一把抱住嬴政的腰,“我好累哦。”
  嬴政收回袖子,把扶苏抱起来,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嬴政的鼻尖,学着嬴政平日的样子道:“调皮。”
  嬴政哈哈大笑。直到快进正殿的时候,他才把扶苏放到地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仪态端方地走进去。
  但殿内众人都已经听见了嬴政的笑声,心里知道秦王今日心情好,自己心里也松快了许多。有几个与扶苏相熟的秦臣对小孩儿挤眉弄眼。
  扶苏咧开嘴对他们笑了下,白皙可爱的脸上,眼睛大大的,牙洞也大大的。
  看见扶苏嘴里少了颗牙齿,有个秦臣没有憋住笑出了声。随后其他人也不再掩饰,相视大笑起来。
  扶苏摸不着头脑,他坐在了自己的小席子上:“你们在笑什么呀?”
  李斯清了清嗓子,“两个来月没见,泾阳君长大了。”
  扶苏闻言开心地竖起大拇指,“那你很有眼光哦。”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
  扶苏脸颊一鼓:“你们在笑我吗?哼,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嬴政挑眉道:“罚工资?”
  “就是他们的俸禄。”扶苏停顿一下,振振有词道,“把他们的俸禄都留起来,以后当粮草军费。”
  王绾叹气道:“那臣可是要被饿死了呢。”
  扶苏叉腰道:“不要骗我。我知道你家里可有钱了呢......阿父,不要罚李斯先生了,他家里没钱。”
  “......”李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多谢泾阳君体恤。”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穷了,能在秦国当高官,就算不贪污受贿,也能赚到不少钱的。
  历代秦王都是非常大方的,要不然怎么能留得住人才呢?
  嬴腾笑道:“泾阳君放心,这两年收上来的赋税还是很多的。”他身为内史,统计着大秦全国的粮税,自然知道这两年秦国是不缺钱的。
  扶苏歪头看向他:“真的吗?”
  嬴腾点头道:“这两年大秦没有对外有什么战事,又风调雨顺,自然是不缺钱的。”
  扶苏了然点头,“那若是突然发生战事,粮草还够吗?”
  嬴腾看了看嬴政,见嬴政对他点头,才继续道:“应该是够用的。若是行军太远,也不会只依靠后方供给,大多也会就近取粮。”
  “为什么?”
  嬴腾是带过军打过仗的,而且战绩也很不错。他便为扶苏解释道:“路途遥远,若是全靠后方运粮过去,定然会在路上消耗许多。最后就算送到了战场,也未必能剩下足够的粮食了。”
  运送粮食可不是简单的赶个车就过去了,也要派专门的兵卒保护辆车。一路上人吃的、马吃的,都是在不断消耗粮草的。
  扶苏了然点了点头,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
  嬴政见扶苏问完了,才开始同众人说起正事。再过一个月就要入秋了,今日商讨的就是准备在各地征赋税和徭役。
  明年春天就要准备出兵了,今年正好风调雨顺,肯定是要提前屯好粮草、做好准备的。众人商讨了一番,定下计划后,着手分发给下面的郡县。
  “韩国今年的贡赋何时运来?”嬴政看向暂时掌管此事的冯去疾。
  冯去疾拱手道:“今年韩国也并未受灾,应该如往年一样,秋收结束后便可运来。”
  嬴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
  李斯见嬴政如此表现,便知道嬴政想要多要一点贡赋。他便主动开口道:“魏国近日蠢蠢欲动,秦军为保护韩国已经好费心力,不如让韩王再多交一点贡赋?”
  嬴政沉思片刻后点头:“也好,此事交给你来办。”
  “是。”
  扶苏好奇地看向李斯道:“贡赋?”
  李斯解释道:“韩国已对大秦称臣多年,自然是每年都要交贡赋的。”
  当一个弱国选择投靠另一个强国,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大多都要割地纳税,甚至在强国需要他们帮忙打仗的时候,就要义无反顾地出兵。
  刘邦背着手感叹:“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没有外交啊。”
  扶苏深以为然,就算没有秦国,韩国也要投靠其他强国,最后苦得还是韩国百姓。他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合理地征调粮草,定下一个规矩。
  回到东偏殿后,扶苏就开始写写画画,最后拟定出一个“行军时如何合理征调粮草”的方法,准备第二天给荀卿和阿父看看,然后就送到尉缭那里实施。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看见小孩儿举着刚写完的纸张欣赏,便道:“这么早就完成功课了?”
  “当然啦,我很聪明的。”扶苏说到一半,忽然警戒起来,“阿父,今天我不能陪你批奏书了。”
  嬴政刚想让扶苏把奏书抱过去批,“你最好给寡人一个合理的理由。”
  扶苏道:“明天早上我要早起,去宫外看热闹。”
  “看热闹?”
  扶苏嘿嘿笑着跑到嬴政旁边,“阿父,黄石公要收张良做弟子,他可会折腾小孩儿了。我要去看热闹。”
  嬴政道:“你不是很喜欢张良吗?这么想看到他被折腾?”
  扶苏道:“好朋友要有难同当,我都被那老头儿折腾好几次了。”
  “调皮。”嬴政点点扶苏的鼻子,“寡人明日可不会叫你起床,你最好自己能起来。”
  “我肯定能起来的。”扶苏无比自信道,“做其他的事情起不来,但看热闹这么有趣的事情,我肯定能起来的。”
  刘邦点头附和:“谁能拒绝吃瓜呢?小扶苏,你若是明日起不来,那我可自己去看热闹了。”
  扶苏握拳,他一定能起来。
  为了不被刘邦扔下,扶苏几乎一夜没怎么睡,醒了好几次。
  直到听见李由过来了,他赶紧爬起来洗漱,同嬴政摆摆手,踩着刚出现的晨光去渭河边了。
  嬴政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孩儿为了看热闹竟然可以这样勤奋。
  扶苏来得很早,此时渭河边还没有人影。他百无聊赖地蹲在角落等候,半天才看见黄石公的影子,随后张良也到了。
  但黄石公只是摇头道:“你来得太晚了,明日早点再来吧。”说完他就走了。
  张良静立半晌,最后也走了。
  扶苏傻眼了,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渭水岸:“我简直像是个傻子。”
  “主君,我们回去吧。”李由拿着一张小披风给扶苏披上,免得晨风吹坏了扶苏。
  扶苏郁闷地往马车的方向走,明天他要再早一点,就不信看不到这个热闹。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扶苏就和李由匆忙赶到看热闹的地点,过了一会儿看见黄石公先到了。
  扶苏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当张良再次来到大石头旁边后,又被黄石公以“迟到”的理由赶回去了。
  “明日半夜到此处。”黄石公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扶苏也默默地回咸阳宫了,“李由,今天我去你家睡觉,我们早点去看热闹。”
  李由哭笑不得,“要不主君还是听张良转述吧?”
  “不要。”扶苏噘着嘴巴道,“我都被他们折腾了两天了,一定要看到热闹。”
  李由只好同意,回头先跟阿母说一声,准备准备迎接扶苏。
  扶苏一边往马车上爬,一边碎碎念:“为什么张良拜师,最后被折腾的是我?”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你若是没有这么强的好奇心,也不会被折腾。”
  扶苏控诉刘邦,你都来看热闹了。
  刘邦耸肩膀道:“我又不用睡觉。”
  “......”
  当天夜里,扶苏告诉李由半夜叫醒他,然后倒在李由的床上呼呼大睡。
  李由的母亲站在门外,把李由叫出来:“要不要给泾阳君准备点吃食?”
  李由道:“阿母早些休息吧,我会准备的。不要担心,泾阳君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他不会为难我的。”
  听见孩子这么说,李由的母亲只好答应下来,她见扶苏的样子也确实不像欺负人的王公贵族。
  但怕打扰到扶苏,李由的母亲还是把家里其他小孩儿,都送去相熟的邻居家里去住了。所以李由家中是十分安静的,扶苏也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扶苏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半夜时李由来叫他,都没有把扶苏从梦里叫起来。
  扶苏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翻了个身,把自己滚进了床的最里面藏起来,免得被李由扒拉到。
  “主君,您不看热闹了吗?”
  “不要嘛。”扶苏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直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李由注视着耍赖的扶苏,轻叹一声,帮扶苏穿好衣裳,抱着熟睡的小孩儿去了渭河岸。
  李由和刘邦围观完黄石公收下张良的全过程,等那二人都离开后,又默默抱着还在睡梦中的扶苏回了家中。
  次日,扶苏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揉着眼睛道:“今天的月亮怎么这样刺眼?”
  刘邦嗤嗤笑了两声。
  扶苏懵懵地眨着眼睛,见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小脸一垮:“你怎么没有叫我起床呀?我一睁开眼睛,都看见太阳了。”
  李由道:“臣叫过您了,但您睡得很熟。”
  刘邦道:“我作证,你睡得比小猪崽还沉。我和李由已经看完热闹了。哦,你也去河边看过了,只是没有睁开眼睛而已。”
  “......”扶苏伤心地跑回咸阳宫,“我要找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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