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
扶苏一觉睡醒后,屋子里有些黑乎乎的。他茫然地挠挠头,自己好像只睡了一会儿,怎么天都要黑了?
扶苏摸摸发空的肚子,从床上爬起来跳到地上,踩着鞋子,哒哒哒地跑出去找嬴政:“阿父,我都没吃饭呢,你怎么没让人来叫我呀?”
嬴政也是刚结束议事,众臣才离开不久。他刚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小孩儿抱怨的声音,无奈地道:“寡人吃饭何时把你落下来?”
都这个时辰了,阿父居然还没吃饭?扶苏跑到嬴政面前,扫了一眼桌案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书,确认没有饭菜摆放过的痕迹。
嬴政气笑了,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揪住扶苏的耳朵:“没良心的小东西,寡人何曾骗过你?”
扶苏连忙去拯救自己的耳朵,连连求饶道:“阿父,我只是担心你呀。你从来不会这么晚吃饭的。”
“今日议事有些晚了。”嬴政松开扶苏的耳朵,见孩子的耳朵有点儿红,顺手揉了揉:“寡人跟他们说了,打算在学宫多培养一些学生,以后从中则选人才。”
扶苏摇着脑袋,耳朵一颤悠一颤悠地道:“耳朵一点也不痛。阿父,我今天也告诉张苍他们了,准备多招收一些庶民学生。”
他眨着眼睛,贴近嬴政的耳朵,把自己想要多任用庶民官吏,稀释旧贵族的想法说了一遍。
嬴政笑道:“寡人也有这个打算。”
“英雄所见略同。”扶苏伸出手掌对着嬴政。
嬴政想起两年前和扶苏击掌为誓,这次又看到扶苏这样的动作,也试探着伸出手碰了下扶苏的小巴掌。
扶苏高兴地蹦跶了一下,“阿父好聪明,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嬴政便明白了,这拍巴掌不仅仅代表着发誓,也代表着扶苏开心时的庆祝,这孩子的新鲜想法可真多。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老实坐下来吃饭,寡人教过你什么?”
扶苏乖巧地坐下,双手放在桌案上:“吃饭的时候不能蹦蹦跳跳地玩闹,容易肚子岔气、容易被筷子戳破喉咙。阿父,我都记得呢。”
“哼,寡人看你是光用脑子记得,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扶苏垂着脑袋,去摸桌案上刚刚摆好的筷子。他嘴里嘀嘀咕咕今天晚上的菜,假装没听见嬴政的话,举着筷子道:“阿父,今天吃得好丰盛呀。”
嬴政磨了磨牙,弹了扶苏两个脑瓜崩儿,“下次再记不住,寡人就告诉荀卿。”
“不要。”扶苏哭丧着脸,荀卿打学生比吕不韦还可怕,“阿父吃肉。”他连忙给嬴政加了块肉,堵住阿父的嘴巴。
父子二人吃过晚饭,扶苏将张苍整理好的正本交给嬴政,跟他把账本上的问题讲了一遍。
嬴政翻阅着账本,账本比他们现在的统计方法要清晰很多,“寡人明日让内史也看看这账本,以后国内赋税也用这种方法统计。”
“嗯。”扶苏见寺人端上来黄橙橙的橘子,伸手抓过来一个扒开。
他咬了一口就酸得脸都皱了起来,强忍着咽下去,“阿父,楚国今年的橘子怎么这么酸呀?”列国之中,只有楚国种出来的橘子好,大多数国家甚至都种不出来橘子。
在秦楚关系好的时候,楚王每年都会往秦国送一点。今年太子悍刚刚继任楚王之位,为了缓和与秦国的关系,也特意让人追送了几筐橘子。
嬴政道:“楚国这两年也阴雨连绵,能有橘子收获就不错了,甚至有些地方还遇到了洪涝,庄稼都绝收了。”
扶苏抱着酸橘子,眼睛眨呀眨,脑子里开始琢磨起楚国,“阿父,楚国这两年受灾,又逢王位更替、春申君被刺杀,朝局动荡。会不会饿死很多人啊?”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难道连楚国人的事也操心?”
扶苏道:“我是很担心他们。不过我想如果楚国现在内政混乱,我们要趁势攻楚吗?尉缭先生最近给我讲了很多兵法课哦。”
嬴政闻言对扶苏招招手,让他凑到自己身边,然后拿出一张舆图:“寡人收到楚国的酸橘子时,也曾有过这个想法。但尉缭先生几日前对寡人分析过。”
扶苏趴在舆图上看着纵横交错的道路:“尉缭先生说,我们暂时不应该去攻打楚国?”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不错。秦国与楚国相隔秦岭、江河,且楚国地广。就算我们现在把楚国打下来,也很难相隔秦岭江河守住如此广袤的土地,损兵折将得不偿失,还会引来其他诸国的警惕。”
扶苏点头道:“攻打楚国,有弊无利。现在乱贼差不多都除掉了,大秦内政已经安定下来,阿父应该准备灭六国了。那尉缭先生说过,以后我们该先打哪里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扶苏咬着指甲,突然想到嬴政会打他的手,连忙放下了手指。眼角余光瞥到嬴政刚抬起来又放下的巴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呀。
扶苏从南到北指着舆图道:“和我们大秦接壤的就是楚国、韩国、魏国和赵国。楚国内忧外患、魏国和韩国国力并不算强,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就是赵国。”
嬴政道:“尉缭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主要兵力还是要对准赵国。不过现在还不是灭赵的好时机,我们要先清理出这条晋南通道,这条通道相对平坦,便于行军,抵达邯郸不必越过河水险境,交通道路四通八达;且沿途富庶,便于粮草补给。”
扶苏点着脑袋:“我明白啦。只要清理出这条通道,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秦军了。”占领了这样有利的地形,赵国就很难再有反抗的余地了。
嬴政赞赏地拍拍扶苏的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兵呢?”
“等。”嬴政前一阵听了尉缭的建议,便做出了针对赵国的安排,现在就等时机到来。
“好的哦。”扶苏见阿父神神秘秘的,托腮猜测着阿父的安排,难道是动用在赵国安排的细作搞事吗?
嬴政把小孩儿手边的橘子拿过来,放在嘴里吃了一瓣。酸得他眉头一皱,却还是把橘子吃完了。
扶苏双手合十,崇拜地看着嬴政:“阿父,好厉害呀。”
“今年楚国的橘子酸了些,却也提神醒脑。”嬴政喜欢在疲惫时,就吃一个酸橘子。他知道扶苏讨厌吃酸的东西,便也没给小孩儿送。
扶苏挠挠头道:“我听说蜀郡有一种叫‘茶’的东西,吃了也很提神醒脑,而且一点也不酸。我已经让蒙毅派人去蜀郡找了,把它卖给其他人应该很赚钱。”
嬴政已经习惯扶苏赚钱了,秦国也享受到了扶苏卖纸交上来的商税,他便没有反对,只是道:“过一段时间蜀郡郡守要回咸阳述职,寡人让他顺便把茶带过来。”
扶苏闻言有些激动地按着桌子:“是修都江堰的李冰郡守吗?郑国和我说过他。”
“嗯。”嬴政道,“李冰倒是不错,把蜀郡也治理得很好。可惜年纪太大了,寡人听闻他近两年的身体也不太好,这次等他述职完就打算换个人去接替他。”
扶苏惋惜道:“年纪大了确实没办法,我可以让他留在咸阳去学宫教学吗?”
“那你要问问他同不同意。”
“嗯!”
赵国邯郸,赵王自从前两年开始,身体就愈发不大好,时不时地就生一场病。他咳嗽了一阵,“如今赵国人口愈多,必须开拓新土地。”
郭开跪坐在床前,端着药碗道:“王上,臣以为不如攻燕。”
“哦?”赵王心里更想夺取秦国占领的河西之地,这样就可以将秦国压制在西境。但几次攻秦失败,让赵王也知道这件事的成功概率不大。
郭开道:“北方尽是荒漠,西方有强秦,不如向东北攻打燕国。燕国国力弱小,虽不算富饶却也适合耕种。而且燕国向来仇恨我国,两国之间早已有无法化解的世仇。”
赵王想了下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对燕国动兵,就要调走一部分西方秦赵边境的兵力。万一秦国趁此机会攻来,这可如何是好?”
郭开闻言笑道:“大王不必担心。您看秦国前些日子款待齐国使臣,可见新一任秦王是有意与列国交好的。我们只要派去使臣,向秦王献上珍宝,约定好联盟,秦国自然不会趁机偷袭。”
“秦王也好珍宝?”
郭开点头:“齐王给秦王送了一颗硕大的粉色珍珠,听说现在日日被摆在秦王的案头。”
“好好好。”能用财物收买就好,赵国现在不缺财物。赵王唯一担心的就是,前两年秦国受灾,赵国多次派兵偷袭秦国,虽然没有成功,却也难保秦王记仇。
郭开明白赵王的担忧,安慰道:“大王不必忧心。自从乱世以来,列国之间向来没有稳定的邦交,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秦国若是记仇早就派兵攻打我国了。”
“所言有理。”赵王来了精神,一口气喝掉了药汤,然后让人端来笔墨,准备亲自写一封国书,“齐国派了丞相后胜当使臣,我们赵国派去的使臣身份也不能太低。”
郭开恭敬地道:“臣身为赵国丞相,愿意亲自出使秦国。”
“卿当真是寡人的贤良。”赵王感动不已,以秦赵的关系,再加上秦王政小时候在赵国受过屈辱,难保不会对使臣动手。去秦国出使还是很危险的。
赵王越想越觉得郭开是自己的心腹,叹息道:“总有人在背后对寡人说卿是小人,还收了秦人的贿赂。”
郭开眼皮一挑,温声笑道:“还有这样的事?”
赵王说了几个名字。
“清者自清,只要大王不疑心臣就好了。”郭开见赵王神情疲倦,将写好的国书收起来,便扶着赵王躺下入睡,“臣告退。”
郭开离开王宫后,也没有去其他地方,直接回了自己的宅邸。
他去了书房,将国书往桌案上一放,推给正在窗边看书的人,“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让赵王去攻打燕国,不会对秦国动兵。”
那人拿起国书扫了一眼,笑道:“郭公放心。秦国确实无意与赵国为敌,您可放心去秦国出使。”
郭开在地上背着手走来走去,半晌后对那人道:“顿弱,你不是在骗我吧?有人跟赵王说我收了秦人的贿赂。”
顿弱笑道:“我一共才见郭公两次,但每一次说的话都并未造假。而且我展示的诚意还不够吗?”他可是给郭开送了不少财宝的,几乎把嬴政私库里最好的东西都掏来了。
郭开想了想上次与顿弱的合作,顿弱确实没骗他,秦国也没有主动对赵国出兵:“好吧。”
顿弱道:“大概是有人看不惯郭公受赵王青睐,所以才向赵王进谗言。”
“哼。”郭开也想到了这一点,等过一阵儿他就收拾那几个人,“那我去秦国出使.....”
顿弱起身拱手行礼道:“我以性命担保,郭公去秦国定会安然无恙。秦国有意与赵国交好,就绝对不会对郭公动手。”
“好吧。”郭开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儿,又听闻顿弱随他一起回秦国,更加安定了。他也没去过秦国,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有个认识的人比较好。
顿弱将国书合上,送还给郭开,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他完成了大王发来的使命,推动着赵国去攻打燕国,届时秦国就可以趁机攻占赵国的土地。
好久没回秦国了,顿弱望着西方的落日,嘴角的笑意倒是温柔了许多,不知道长公子现在长多高了?他都准备好给长公子的礼物了。
咸阳的乱贼案很快就查清楚了,该抓起来的都抓起来,该判刑的也都判刑。半个月后,就要处死这群乱贼了。因为处刑的人数众多,咸阳又比以前繁华许多,只好把行刑地点改到了郊外。
“秦国官吏的办事效率一向这样快速。”荀卿感叹,几十年前他来秦国的时候,就见识到了秦吏的雷厉风行,如今竟也丝毫没有退步。
扶苏道:“当然啦,我让我的属官们也去帮忙了。”他的属官们都可厉害了。
荀卿看向扶苏道:“甘罗现在要管礼部和工部,过一阵你就要去泾阳封地建造府邸、兵营,甚至要修整当地工事,他一个人恐怕兼顾不过来吧?”
扶苏闻言纠结地皱起眉毛:“是的。”过一阵甘罗要带着工部去泾阳忙活,但是礼部这边也在筹备学宫的很多事情,实在是分身乏术。
“先生要推荐什么人才吗?”扶苏猜到荀卿不会平白无故地问。
荀卿点头道:“浮丘伯和毛亨虽然不擅长做官,却对治学有所研究。可以帮助礼部做一做学宫的事情。”
扶苏接触过这两人几次,对他们的学识也十分认可:“好呀。既然他们不愿意做官,那就去学宫任职吧,帮助礼部调整学宫的考试和学习内容。刘交也可以进学宫学习哦。奇怪,先生怎么今天才跟我说呢?”
荀卿笑道:“因为你让你的属官们今天都去观刑,浮丘伯和毛亨担心你把他们也送去观刑,特意托我选过了观刑日再说。”
“......”扶苏想不到他们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胆子却这么小。
荀卿读懂扶苏眼中的嫌弃,擦拭着戒尺道:“你胆子大怎么不去观刑?”
扶苏支支吾吾:“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观刑。”反正等他长大了,荀卿也不会记得这件事了。
荀卿笑了一声,从摇椅上起身,牵着扶苏的手出门。
扶苏紧张得不得了,拖着步子不肯走:“好嘛,好嘛。我承认我现在胆子小,不要让我去观刑了。”
荀卿哈哈笑了起来,“我是打算带你出宫见一个人。那人叫茅焦,前一阵就要拜访你,但听说了观刑日,也想等到今天再自荐。”
这还是张苍告诉荀卿的。荀卿见了那茅焦一面,确实是个人才。但茅焦从荀卿那里得知了观刑日一事,愣了下连忙拜托荀卿和张苍过一阵再引荐他。
张苍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今天一大早就同其他属官去了郊外观刑,到现在还没回来。
扶苏听了荀卿的解释,才将信将疑地迈动步子,时不时地瞄荀卿一眼,担心自己上当受骗。
荀卿从来没打过扶苏,但见着孩子缩头缩脑的,手就有点痒痒:“我还会骗你不成?”
扶苏老实地点头:“我小时候调皮。阿父想要打我的时候,就会先把我骗过来,然后逮着我揍。”他担心荀卿抓住他的手,再把他骗到刑场。
荀卿摇头道:“放心,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他教训弟子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哄骗。
“好吧,我相信您。”扶苏睁大了眼睛与荀卿对视,满眼写着荀卿不能骗孩子。
荀卿摸出戒尺,扶苏才收敛表情。他用戒尺挠了挠后背,自己也没打过扶苏,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荀卿从未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心里却是非常喜欢扶苏的。扶苏是他见过最有悟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一点就透,而且小小年纪就能分辨出是非对错,也不会随便被别人的言论摆布。
荀卿希望学生能听自己的话,却也不希望学生什么事都听他的话,若是青出于蓝不能胜于蓝,那岂不是他这个老师的失败?所以他并不禁止韩非写什么那些法术的文章。
尤其是对于扶苏,这孩子是秦国未来的储君,乃至是秦王,甚至等秦国统一四海后,可能是秦帝。荀卿反对一个君王固执己见,但也反对一个君王没有主见。而小扶苏对这个分寸掌握得就很好。
上了马车后,荀卿看向扶苏的目光愈发慈爱。
扶苏缩了缩身子:“您真的不能骗我。我胆子确实很小,很容易被吓哭的。”每次阿父要揍他,都会表演得特别慈爱,然后骗他过来挨揍。
荀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秦王的儿子,不能随便揍。他笑容扭曲道:“我听闻你以前还想当大将军。如此胆小,怎么当大将军?大将军都是要杀人的。”
扶苏想了想道:“至少在战场上杀人不会割鼻子、剜眼睛、砍胳膊砍腿。”他不怕看见死人,在雍城之变的时候他已经见过很多死人,他只是害怕看见虐杀。
荀卿听见扶苏的话,忍不住叹息一声:“这样的刑罚未免有损天道。”有些罪犯的确应该处死,但这样虐杀确实过于野蛮血腥。
扶苏没有思考,便道:“乱世用重典,等统一四海后我阿父会重修秦律,到时候再改也不迟。”
荀卿打量着小孩儿的神情,见扶苏没有什么犹豫思考,便知道这孩子早就想过这件事了。他赞赏地点头道:“难怪你让那群刑部郎学习列国律法,研究怎么改良,竟然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扶苏挺起胸膛道:“当然啦,总不能临阵磨枪。”
“唉,再过几年怕是我都教不了你了。”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这孩子太聪明了,学东西也非常快。再过几年,他是真的教不了扶苏什么了。
扶苏用脑袋顶蹭蹭荀卿的手,“但是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他平日里都不管荀卿叫老师的,储君的老师都要领官职,而荀卿并不愿意再接受官职,他只能管荀卿叫先生。
荀卿目光柔和,感受着小孩儿头发毛茸茸的触感,忽然有些想念分别已久的子孙,“也不知道我的孙子孙女长多大了。”
“哇,您还有家人呢?”扶苏从未听荀卿说起过自己的家人。
荀卿一脸无语,终于忍不住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往前栽歪了一下:“你个逆徒。”这要是换做其他弟子,他真的要上戒尺揍了。
扶苏郁闷地坐直了身子:“您怎么突然生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