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在扶苏寸步不离的监督下,隗状很快就将郑国的事情调查清楚。
就像扶苏说得那样,郑国一开始来秦的目的不纯,完全是老韩王派来拖垮秦国的,但来秦后除了修水渠也没做其他事。
如此一来此案该如何判,就全看嬴政一人的心情了。他若是想要追究到底,处死郑国也不是不行;他若是想轻轻放下,继续让郑国修水渠,也完全可以。
但嬴政的态度依旧十分暧昧,始终不肯表态。
以嬴镰为首的宗室和旧贵,再三请求嬴政处死郑国、下逐客令。其他外来的六国士人则接连给嬴政上书,希望他不要真的一时上头逐客。
不过扶苏倒是没着急,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嬴政的想法,现在只要等待阿父发话就好。但每天他在东宫结束学习,都会去咸阳狱安抚郑国。
这天,扶苏的马车刚刚驶出咸阳宫,便被人拦住了路。
扶苏不太高兴,这段时间有人见说服不了阿父,就天天来堵他,希望能说服他从而影响阿父。久而久之,小孩子也是会烦的。
他决定这次要痛骂这些人一顿,不要整天来骚扰他。
扶苏板着一张小脸,很有嬴政的威严,一脚踹开车门:“你.....呀,张良。”他瞬间露出一张笑脸,对张良伸出两只胳膊。
张良暗叹扶苏还有另一副面孔,伸手把扶苏抱下来。
蒙毅紧紧站在旁边,准备在张良抱不动的时候,及时接住扶苏。
张良虽然体弱,但他这两年在秦国修养身体,也长高了不少,不至于还抱不动一个六岁小孩儿。他瞥了蒙毅一眼,后退时踩了蒙毅一脚。
蒙毅吸了一口凉气,扶住了马车。
扶苏忙回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蒙毅的笑容十分勉强,小声道:“臣无碍,只是方才张良不小心踩了臣一脚。”
“那你快上马车坐一会儿吧。”扶苏又对张良道,“下次要小心哦。”
卑鄙啊,张良平心静气养生两年,差点被搞破防。他弹了弹衣裳,不再看蒙毅的惺惺作态:“公子可是要去看望郑国?”
“是的。”扶苏点点头,“郑国和你阿父是好友,你也要去看他吗?”
“方便吗?”
“当然啦。”扶苏热情地邀请张良上马车,张良在秦国这两年几乎从不出质子馆,今天突然过来求他帮忙,扶苏自然是不会推辞的。
这是张良第二次来咸阳狱,此刻的咸阳狱却让他有点陌生。这里不再像两年前一样密不透风,在最顶端的部位开辟了几扇窗户,虽用了铁栅栏封住,却也给狱中增加了阳光和新鲜空气。
走进去以后,张良也没有闻到像上次一样浓烈的血腥气和腐臭气,狱中的环境改善极大。
扶苏见张良在到处打量,便道:“我让李斯改了一下。如果狱中的环境太差,很容易滋生疫病的。我还让夏侍医弄了老鼠药,把狱中的老鼠都清理掉。”
张良目露赞许,很少有人能想得这么周到。他又跟扶苏讲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能让咸阳狱更加规范一些,避免出现各种意外事故。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让蒙毅赶紧记下来,一会儿他去送给李斯。
郑国被安置在最里面,头上有新开辟的窗户,身下铺得草席被褥也是很干净的。他并没有遭什么罪,精神状态也很不错,只是在牢里难免邋遢一些。
张良走近后,有些不适地擦了下鼻子,想要擦去那股令人不适的异味。
牢门打开后,扶苏毫不介意地跑进去:“我又来看你啦,张良也来了哦。”
郑国和蔼地笑着注视扶苏,听见后半句话才注意到跟进来的张良。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张平,语气不免感伤道:“当年我离开韩国时,你才四岁,个头小小的,头发也少少的。”完全没有今日的风华。
或许是因为天生体弱,张良在三四岁的时候并不算可爱,身体虚弱瘦小,头发也很稀疏黄软,看上去像个小猴子一样。哪怕张平用了很多名贵药材养着,也只养回了一点点气血。
张良如今的模样,谁还能联想到当年的小猴子呢?郑国看了看扶苏,这其中必定是公子扶苏出了很大的力气。
扶苏看出郑国的意思,也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经常让夏侍医去给张良调养身体。我答应过要养他的,肯定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张良一把捂住扶苏的嘴,把他禁锢在怀里。
扶苏眨着无辜的眼睛,他说得是实话呀。
郑国欣慰道:“看到你在秦国过得好,我便不后悔给你阿父送那封信了。”
张良微微惊讶:“当年公子成来秦国当质子,阿父突然让我跟随他入秦,竟然是您的意思?”
郑国道:“不错。我只是看到大秦的强大、公子扶苏的出众,觉得韩国早晚会被强秦吞并,所以让张平给张家留一点血脉。”
张平接到那封信后想了很久。后来又加上老韩王突然病逝,而太子安对张家的态度一般,才让张平下定决心,把张良送入秦国。
郑国道:“至少他的这个决定做得没错。张家的荣耀与韩国的国运捆绑在一起,二者互为唇齿。韩国衰落至此,张家又如何能继续苟存?唇亡齿寒啊!”
张良沉默不语,松开了捂着扶苏嘴巴的手。
“若是没有公子扶苏,我也就不劝你留在秦国了。但公子扶苏有明主之相,纵观列国的下一代储君,有谁能胜公子扶苏一筹?”郑国道,“一个国家暂时的强大与衰败或许都不是最重要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重要的是继承者是个怎样的人。”
扶苏点头道:“再厉害的国家,碰到个败家子儿继承者就完啦。不仅仅是储君决定国家未来,秦国的每一个人都决定秦国的未来。所以我办学宫,培养人才。以后会在全国各地都办一个学校,培养更多的人才。”
张良挑眉:“口气不小。”
扶苏仰头望着张良,认真地道:“六国有很多人才像你一样,不肯为秦国效力。等以后秦国自己培养人才,也不差那一个两个隐士肯不肯出山了。”
仙使说了,大多数人的脑子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们接触不到书本,也没办法学习,只能当一辈子庶民。
齐国有稷下学宫,但那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而是交流思想、群英荟萃的地方;秦国有学室,但入学的学生都是官吏之家出身,学习的内容也只是秦律和读写。
喜欢收学生的荀卿也不会轻易收没有基础的庶民,就连李斯也是先打过基础,才得以跟着荀卿学习。
所以世界上并不是缺少人才,只是很多人才根本没有生长的土壤。他们的智慧和才华都折损在田间地头,只能仰望着那群出身显赫的贵族挥斥方遒。
扶苏已经让学宫开始培育教学方向的学生了,以后让这些学生去全国各地办学校,培育更多的人才。等人才都培养出来,他就着手改良考试制度。
刘邦也很认同扶苏的想法,未来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出生,项羽、韩信、赵佗等等,但这些人又有几个能放心用?还不如自己着手培养一批。
他为扶苏指点的人才需要收集,比如甘罗、张苍和张良。但真正想让大秦的人才储备进入良性循环,还是得完善学校和考试,去培养、去滋生新鲜的血液。
郑国和张良不约而同看向扶苏,面露些许惊讶。扶苏这个想法很让人惊讶,从来没有储君想要自己去培养人才。
毕竟培养一个人才需要时间和财力,万一培养完了,他转头跑到别的国家怎么办呢?现在这世道,朝秦暮楚都是常态。
张良比郑国想得更深一点,他看出扶苏思考的角度并非当下,而是四海统一之后。就算把人才培养出来,人才也不会投奔其他国家。
秦国是真的打算灭六国啊,就连扶苏一个小孩子都把“统一四海”看做理所当然。张良黯然叹息,不得不重新评估扶苏的那个学宫了。
蒙毅是最了解扶苏的人,他知道扶苏对未来的规划,倒也没有特别吃惊,与有荣光地露出笑意。
扶苏虽然不明白众人心中所思所想,但感受到了大家对他的赞赏。他自豪地扬起下巴,“现在来投靠我的,还很容易成为我的臣属。等以后可就没位置了呦。”
张良见扶苏得意的样子,一时手痒,挠了挠扶苏的下巴,把小孩儿挠得躲到了蒙毅身后。
蒙毅把张良的手拍掉:“放肆。”
张良淡然地收回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半天。他把脸色都咳得发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扶苏伸出脑袋,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呀,你的手红红的。蒙毅,下次不要打张良了,他只是在跟我玩耍。”
“.....”卑鄙啊,蒙毅咬牙微笑,“臣明白。”
张良放下手,讥笑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扶苏看向郑国道:“等你出去以后修完水渠,就来我的学宫当老师吧。我想多培养一点治水的人才。”
郑国早就得到过扶苏的保证,以后不会有性命之忧,却没想到修完水渠后,自己还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他立刻爬起来对扶苏行礼道谢:“多谢长公子。”
扶苏跑过去托住他的手,不让郑国弯腰:“是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才是大秦的损失。”
在旁围观的张良眸光闪动,想起被太子安逼死的阿父,垂眸掩去眼中的泪光。
郑国也用袖子抹着眼泪,像他这样的水工在列国并没有多受待见。如今正是乱世,治水修渠都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不到不得不修的时候,都没有人会花费几年时间主动去修。
“臣定会为长公子培养很多治水人才。”郑国下定决心,等出狱后就编撰一本治水的书,将自己见过的、听过的山川河流和治水之法都写出来,以后教给学宫的学生们。
扶苏又夸奖了郑国一会儿,然后看向张良道:“你要来我的学宫吗?我知道你不想入仕,但在学宫里面收两个学生也可以哦。你看荀卿,就算没当什么大官,但收了那么多的学生,也算施展抱负了。”
张良没说同不同意,而是笑道:“我听说荀卿打人挺疼的,他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扶苏立刻双手捂住嘴巴,随后才意识到荀卿不在这里。他立刻扑到张良身上,抱住他的腰:“不许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良挑眉看了一眼蒙毅:“那你得先把他灭口。”
蒙毅微笑:“郑国也在呢。”
郑国看出这俩小孩儿不对付,自己竟然无辜卷入了口舌之争,汗流浃背地退到角落。现在的年轻人嘴巴太厉害了,官场太复杂,他还是老老实实治水、修书、教学吧。
半晌后,郑国才开口问道:“张良,你来寻我可是还有其他事?”
张良摇头:“没有了。”他本来是想劝郑国出狱后,就想办法离开秦国吧,秦王这个人心思太诡秘了。给秦王做事,如伴虎入眠,说不准哪一天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扶苏已经给郑国提供了更好的前途,张良也没必要再多嘴了。至少扶苏只要还是板上钉钉的储君,郑国就绝对不会有事。
张良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随着与扶苏有关联的人越来越多,扶苏庇佑着他们,他们也托举着扶苏。就算有一天秦王打算另立他人为储君,恐怕也会激起兵变。
当秦国乱起来的时候,那就是韩国重新崛起的时机。
张良垂眸沉思,若是想让秦国灭亡,只要扶持扶苏壮大势力,再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扶苏见张良脸色苍白,便握住他的手,却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扶苏便把张良的手抱在自己怀里暖和,关切地道:“你的手好冰凉呀,我们回去吧。过两天郑国就出狱了。”
小孩儿温热的体温从手掌传进心里,张良眨了下眼睛,掩去所有情绪。罢了,阿父已去,张家也交给了堂兄,韩国未来如何与他何干呢?
张良点头笑道:“好。你跟我说说那个蓝天小学。”
扶苏在给学宫取名字的时候,也让张良参考过。当“蓝天小学”四个字一出来,张良难受得抓着扶苏背了好几天《诗》。
但现在张良却坦然地说出这个名字。
扶苏开心地跳了一下:“好!我们上车说。你看你想要教什么内容,我单独给你弄一个教室。”
扶苏今日带着张良去看郑国,消息很快传遍了咸阳。郑国被嬴镰举报是韩国细作,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与张良的父亲通信。
如今公子扶苏却带张良一起去看郑国,那就说明秦王绝对不会杀郑国,甚至很有可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此消息一出,顿时有很多人都不安起来。首先就是宗室,嬴镰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特意挑一个扶苏不在咸阳宫的时间,再次入宫说服嬴政。
但嬴政始终保持着神秘莫测的态度,也不支持嬴镰,也不否定嬴镰。最后把宗室和旧贵逼得快要发疯,他们再次聚集到一起商讨。
“三年前,秦王政受吕不韦和王太后压制。要不是我们帮他,他哪能那么快收回王权?”一名宗室愤怒地拍了下桌案。
“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这些人会沦落成庶民。”如今大秦的很多庶民,有一部分就是嬴秦从部族时,就慢慢堕落到下层的族人。如果他们不努力争取,有一天肯定也会成为庶民。
当这个宗室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了恐慌,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秦王政逼我们的。”嬴镰抬眸,握着手上的玉佩,上面雕刻着嬴秦部族的信仰图腾——玄鸟。
当年整个部族随着首领到处厮杀,牺牲了无数的族人,才慢慢有了一席之地。最后立邦建国,才有了今天的千里大秦。
现在到了收获果子的时候,秦王却想把他们踢出局,绝无可能。
“宗正,我们.....”那宗室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众人道,“不如另扶立长安君成蟜为秦王?”
“对,成蟜自幼生长在秦国,是向着我们的。不似秦王政在赵国长到九岁才回来,根本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嬴镰眼中火焰跳动:“好。近日齐国有意再派使臣过来,秦王政一定会在章台宫接见齐国使臣。我们提前在章台宫附近做好准备,让他有来无回。”
“好。”
咸阳宫内,嬴政倚靠着凭几,手里翻动着赵高呈上来的密信,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赵高恭敬地回道:“王上,是否现在把他们抓起来?”
嬴政把密信扔到桌子上:“不必。刚刚清理完嫪毐和吕不韦的残党,正好倒出手来清理其余不安分的人。先让他们蹦跶几天,多漏出一些躲在暗处的同党才行。”
“王上英明。”赵高恭维地笑道。
嬴政看向他道:“楚人那边的反应如何?”三年前,他借助宗室旧贵和楚人的势力,与吕不韦和王太后夺权。如今宗室旧贵心思浮动,楚人那边怎么可能安分?
赵高道:“昌平君和昌文君没有什么动作,但其他楚人有些躁动。他们应该在宗室那边埋了细作,知道了宗室想行刺王上,打算等行刺那日,争夺救驾之功。”
“呵。”嬴政没再说什么,让赵高把这些人的动作都记录下来。
次日,咸阳宫内发出一条王令——释放郑国,同时把李斯写得《谏逐客书》抄写多份,贴在了咸阳大街小巷。
“大秦有今日之强,离不开各国贤才的辅助。寡人也绝对不会做出自断水源的事情,若各国有贤才来秦,寡人都会一视同仁。”嬴政的这番话,也随着《谏逐客书》传变咸阳,扩散到秦国各地,直至传遍列国。
这就等同于变相的招贤令了。一时之间,列国人才纷纷涌入大秦。
扶苏同荀卿站在咸阳街头,都觉得夸张至极。他揉了揉眼睛,委屈地噘着嘴道:“我发招贤令也没来这么多人。”
“哈哈哈。”荀卿摸着他的后脑勺道,“你阿父是秦王。秦王发招贤令,他们来秦国能直接当官,自然会有更多奔着名利来的人。”
刘邦也感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跟着你这个小孩儿奋斗,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当大官,跟着你阿父可没有创业期。”
扶苏闻言扭头抱住了蒙毅:“你真好。居然没有抛弃我这个穷小子,跟我阿父跑。”
蒙毅窘迫不已,很想学张良捂住扶苏的嘴巴,但他做不到,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荀卿就丝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但旁边的路人比他的笑声更大。
扶苏脸色一红,看向那人,是个面容端正的中年人:“你是谁?”
“尉缭。”
扶苏恍然道:“李由跟我说过你。我想见你来着,但是一直都很忙,真是抱歉。走吧,我请你吃饭。”
尉缭摇头笑道:“我贪图名利,还是想跟着你阿父跑。不过,你若是缺老师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兼职收下你。”
扶苏坦诚道:“你比我还自恋。”
尉缭捋着短短的小胡须道:“我们都一样优秀,为何不能自恋?”
“哇。”扶苏佩服,比他和仙使的脸皮还厚。
刘邦绕着尉缭打量了半天,最后道:“你要是也能跟他学习也很不错。你阿父未来能统一四海,他也是最大的功臣之一。尉缭尤其擅长军事,为你阿父制定的灭六国策略很厉害。”未来还会留下一本历代军事教材——《尉缭子》。
扶苏眼神闪亮,但却没有开口,他怕荀卿揍他。
荀卿并不介意这个,扶苏的身份本也不是普通弟子,不可能只有他这一个老师。
荀卿便道:“我看过尉缭写得文章很不错。我不擅长军事,而尉缭擅长此道。扶苏,你可以回去问问秦王是否同意你跟尉缭学习。”
扶苏偷偷打量着荀卿的脸色,他怀疑老师在钓鱼执法,目的就是揍他。
荀卿低头微笑,“上一个造我谣的张苍,已经快被我打死了。”
扶苏后退两步,捂着嘴巴道:“我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荀卿好可怕,都知道他脑子在想什么。
“想也不行。”
刘邦摇头,这小孩儿有点啥想法,脸上能做出八百个表情,是个人都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等扶苏再长大一点,他就教教扶苏怎么做到隐藏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