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
  明明扶苏的身体那样的矮小,可韩国使臣还是被压得喘不上气,无力感将他深深裹紧,憋得满脸红紫无法呼吸。
  吕不韦道:“我大秦不是谁都能消遣的。贵使前说联盟,后又摇摆,所为何故?”
  韩使咬牙,还不是你们秦人提的条件太苛刻?
  扶苏不以为意道:“贵使要想好了,今日与大秦达成和谈,日后尚且还有韩国。若是秦魏两军夹击,明日的韩国还在不在也是难说。”
  韩国使臣嘴唇抖动着,久久才吐出一句话:“若是韩国失去了衍氏之地,又与亡国有何区别?”
  扶苏摇头道:“不一样的。大秦占领衍氏之地只是想打开一条通道,与列国做生意。大秦很热爱和平的,绝对不会主动对韩国出手。”
  “做生意?”韩国使臣忍不住反问道,“什么时候贵国也做起生意了?”
  自从商君变法之后,秦国对商人的打压就愈发严重,又怎么会主动做生意。
  嬴政也不知道大秦什么时候要做生意了,不过他神情淡定,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疑惑给扶苏拆台。扶苏从来不是一个胡闹的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大殿侧门。不多时,孙美人从侧门走进来,对嬴政和扶苏行礼后,呈上一沓纸。
  自从造纸成功后,扶苏就让孙美人预留出一部分纸张,剩下的交给少府研究。而预留出的纸张,一部分给了嬴政,一部分留给张良,剩下的就是打算今天用了。
  孙美人死死地攥着托盘,手腕有些发抖,但还是目不斜视地把纸张端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拿起几张纸。随后孙美人绕场走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篇小文章,称赞大秦山川秀丽、夜不闭户民风纯善、庶民生活和乐。简而概之,是大秦的宣传手册。
  孙美人多给韩使发了许多张。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纸,摸着上面的柔软触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竟如此柔软轻薄?”王绾摸着像是皮子做得,但却有皮子没有的韧性。
  吕不韦心理猜测,这就是扶苏前几个月一直在鼓捣的纸吗?这孩子想要做什么?
  韩使也不明白扶苏的用意,他见秦臣们都在研究这张纸,便也低头看了起来。他不由自主被上面的内容吸引,看了一会儿。
  这真的是大秦吗?这简直就是人间极乐之地了,韩国使臣觉得扶苏这小孩子挺能吹牛的。到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扶苏见众人左右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是大秦新造得书写用具,可以代替简牍。想必诸位都觉得简牍笨重,不易携带,也不易管理。但是这种新的书写工具不同,它柔软轻薄,便于储藏和携带。”
  随着扶苏的话,众人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有随身携带笔簪的人,已经开始在纸的空白处书写起来了。
  韩国使臣虽没有如此失态,但也是攥紧了手里的纸:“公子所说得生意就是它?”
  扶苏语气软和下来道:“不错。大秦连年征战早已人口凋零,而我阿父也没有历代先王征伐的野心,只想好好修养民生。所以才想要贵国的衍氏之地,那里有河道交汇的中枢,正适合经商卖纸。”
  韩国使臣愣了愣,抬头看向嬴政,他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年轻的秦王热爱和平。
  扶苏走到韩国使臣面前,与他平视道:“请贵使原谅扶苏方才的冒犯,扶苏只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其实大秦如今根本不想再打仗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发展好关中之地。贵国的郑国先生马上就要帮关中修好水渠了,到时候关中便是沃土,何必去抢其他国家的土地呢?”
  韩贵使臣呆呆地被扶苏搀扶起来,心里琢磨着扶苏这话是真是假。
  扶苏愈发诚恳道:“前年五国联合攻秦,全靠蒙骜将军守住函谷关。如今蒙骜将军去年病故了,大秦哪还有能征伐六国的将领呢?”
  扶苏这时不得不感谢王翦平日的低调。他如今在列国几乎名声不显,一直都是偷偷混着军功,藏起来当杀招也不错。
  韩国使臣顺着扶苏的话想下去,也确实如此。其实上次五国联合攻秦差点就成功了,马上都能攻破函谷关,打入咸阳了,可惜横空出现个蒙骜。
  扶苏握着韩国使臣的手指头:“韩国攥着衍氏之地不放,无非是害怕大秦占据此地后,包围了韩国。但大秦本就没有心思侵犯韩国,只想用此地做生意,贵国怕什么呢?我们在此地驻军还可以保护韩国,将韩魏隔离开,避免魏国侵扰贵国。”
  韩国使臣晕晕乎乎地,竟觉得把衍氏之地给秦国只有优点,没有缺点!
  扶苏不给韩使思考的时间:“大秦虽无力应对列国合纵攻秦,但单独应对一个魏国还是可以的。若是贵国同意,待签订盟约后,大秦马上出兵助韩退魏,并在衍氏之地驻军,长久保护韩国。只要日后魏国对韩出手,秦国必定相助!”
  吕不韦看懂了扶苏的用意。扶苏是想尽量和平地让韩国让出衍氏之地,正如扶苏所说秦国能不能直接去打?当然能。但秦国主动出兵,很有可能再次引起六国恐慌,被六国联手抵抗。
  可韩国若是能主动让出衍氏之地,任谁也说不出毛病来,不会因此过分忌惮秦国穷凶极恶。
  吕不韦想通了以后,便道:“大秦从不无缘无故出兵,自然也不会主动对韩国用兵。无义之师永远都不会胜利的。”
  韩国使臣听见秦国相邦也亲口承诺,心里信了几分,仔细思考得失利弊。
  答应秦国的条件,似乎没有什么损失,可前提是建立在秦国当真不会侵扰韩国。
  扶苏又愁眉苦脸道:“贵使想必也听说几个月前,秦国受了水灾,所以我让甘罗去各国求粮。天灾人祸的,秦国实在无心东出函谷关了。”
  一众秦臣沉默下来,秦国不是正在预防七月泾水汛期吗?何时受灾了?长公子又是何时去求得粮?
  难道他们真是年纪大了?已经远远赶不上现在的神童思维了?
  甘罗求粮这事儿韩国使臣也是知道的,当时甘罗从韩国也弄走了一批粮食。
  韩国使臣再三思量,如今被魏军压境是真的,除了与秦国合作,韩国就只能求助赵国。但赵国北面忙着应付匈奴,东面忙着和燕国厮打,根本顾不上韩国。
  如今与秦国联盟合作是最佳选择,而且如果秦国真的保证不会侵犯韩国,那衍氏之地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送给秦国,还能让秦国挡在韩魏之间当缓冲。
  最重要的是,在来秦国之前,太子安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番联盟。
  秦臣见韩国使臣意动,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着扶苏。虽然还不是特别理解长公子的用意,但能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就好。既然不理解,那就跟着走总没错。
  韩国使臣最后长叹一声,“希望贵国能信守承诺。”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笑道:“扶苏说话向来一诺千金。大秦只想做生意,不想再发动什么战争。”他扭头去请示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随后吕不韦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竹简,开始与韩国使臣商讨具体的联盟条约。
  刘邦对扶苏竖起大拇指,“小扶苏,学以致用很不错嘛。”
  扶苏抿嘴乐了一下,他最喜欢被夸奖啦。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问题,扶苏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参与了。他跑回坐台上,开始吃快要冷却的宴席。
  嬴政打算让人帮扶苏再热一下。但扶苏已经饿得不行了,便握着筷子往嘴巴里塞,睁着无辜的眼睛拒绝嬴政。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晚上不许叫肚子疼。”
  “才不会呢。”
  刘邦落在嬴政的酒杯上,往酒杯里张望了半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喟叹一声,仿佛已经被酒香醉倒。其实他什么也闻不到。
  扶苏见刘邦如此陶醉,一边吃一边偷瞄嬴政手里酒杯。他趁着嬴政同韩国使臣说话的功夫,悄悄往自己的饭碗里倒了点。
  怎么在场的人都那么喜欢喝酒呢?旁边的仙使也一直被馋得吧唧嘴。扶苏对这个东西好奇极了,平日秦国有禁酒令,他也很少接触到这个东西。
  刘邦也是心大,这先秦的酒水没什么浓度,他生前给两三岁的刘如意就喂过。小孩子好奇,就让他喝嘛,被辣到了就再也不喝了。
  一直留心观察这边的李斯恰好看见。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要提醒嬴政,最终却停下脚步。他不敢得罪扶苏,哪怕知道扶苏未必会因此生气,却也不敢赌这个结果。
  可想起那日吕不韦同他说得“有才无德”,李斯又心思动摇起来。他真的不在乎吕不韦的评价吗?难道他不愿意做一个有才有德的人吗?只不过出身低微,承担不起得罪任何人的后果。
  李斯在心中不断劝说着自己,却依旧仿若被烈火炙烤,翻来覆去的忐忑难受。
  周围好似有几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把他钉在了那里,质问他是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甚至他意识恍惚间,看见了老师荀卿的眼睛,那双明睿的眼睛带着失望和指责。
  眼看着扶苏鬼鬼祟祟地抱起小饭碗,就要往嘴里灌。李斯再也没有思考,上前两步把小饭碗夺过来。
  嬴政转头去看他,“发生了何事?”
  扶苏抿着嘴唇,眼睛水润地看着李斯。他好怕阿父和吕相邦当众揍他,那他刚才刚树立起来的英雄形象就没啦!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周围相近的秦臣也抬头去看李斯。
  李斯在众目睽睽之下愣了一瞬,然后神态自若道:“臣见长公子没吃饱,想为长公子再换一碗饭。”
  扶苏对李斯挤了一下眼睛,不愧是他的夸夸工具人,从来不给他添堵。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扶苏,没有当面审问孩子,而是对李斯点点头,“去吧。”
  嬴政现在对李斯更加满意了,一味奉承的人只能作为工具,却做不了重臣。此刻,他倒是真想培养培养李斯了。
  “是。”
  扶苏松了口气,吃饱喝足也有些困了。他揉揉眼睛,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秦国和韩国的联盟条约也已经签署完毕。
  韩国使臣在将要离开章台宫之前,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口中的纸何时可买?”
  只要见过纸的人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韩国使臣自然也不会错过。既然秦国想要做生意,为何不能与韩国做呢?若是他能把纸带回韩国,必定可以更加得太子安的看重。
  扶苏听到这个来了精神,他故作高深道:“此物制造困难,还需等一段时日。待太子安继任王位时,秦国会将其作为贺礼一同送去,当然也不会忘记贵使。”
  “多谢公子。”韩国使臣闻言才笑着离开。
  其他秦臣也不肯离去,围在坐台下面,七嘴八舌地恭维着扶苏。
  扶苏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道:“我看这忠言一点也不逆耳。”
  过去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拿到十几座城池,他今天四岁就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大家都拜倒在他的英雄形象之下啦。
  没等嬴政揍他,刘邦变成毛茸茸的小锤子,就开始锤扶苏:“好家伙,光记着提醒你阿父别飘了,把你给忘了!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扶苏被锤了几下,顿时知错就改,不再自恋了。主要是他不认错的话,肯定还会被锤。
  不过刘邦这一顿锤,倒也给扶苏长了记性,从此再也不敢乱飘了。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头顶,想要努力扬起笑脸,却控制不住下垂的嘴角,最后哽咽着软声道:“诸位突然夸奖扶苏,必定是有求于扶苏。请诸位直说便是。”
  众人见扶苏有点要哭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吓坏了孩子,忙收敛了热情,向扶苏询问纸张的事情。
  扶苏一边抽搭着,一边给众人解惑,最后道:“其余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问阿父吧。”
  嬴政把孩子拉进怀里,他猜测扶苏方才被那看不见的神明给揍了,不得不说揍得好啊,不然这孩子说不定就因此骄傲自满,最后歪了性情。
  不过嬴政却装作不知道,轻轻揉着扶苏的脑袋,道:“第一批纸张造出来,寡人会分给诸卿几张。日后少府也会给各个官署定月发放一批纸张公用。”
  但众人可不是想公用,他们想私底下也拿来研究研究,最后互相嘀咕了一下,询问嬴政可不可以从少府购买。
  与其卖给外国人,不如便宜老秦人。
  嬴政皱眉想要拒绝,他都没同意要拿纸做生意,方才不过是没戳穿扶苏的谎言。
  但扶苏却扯了一下嬴政的衣袖,扭头对众人笑道:“好呀。但是具体怎么卖纸,到时候阿父会告诉大家的。”
  怕众人继续追问,扶苏打了个哈欠,抱着嬴政的左腿道:“阿父,我好困呀。”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嬴政打断众人继续问下去。
  众人见嬴政面露不悦,躬身后退让出一条路,“是。”
  嬴政带着扶苏离去后,原地渐渐散去的秦臣还在谈论着手里的纸张。
  “听说这东西是长公子做的,”王绾吃惊道,“这不可能吧?”
  隗状道:“吃一堑长一智,还想被长公子打脸吗?”
  “.....滚。”王绾不屑与外族人来往,他扭头去找冯去疾,老秦人找老秦人。
  吕不韦走在最前面,与准备追王驾的李斯对视一眼,轻笑一声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浩浩荡荡的王驾路过甘泉宫,却遥遥地听见甘泉宫里乱糟糟的声音。
  嬴政敛眉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道:“王上,应该是甘泉宫里出了什么事。但不是什么大事。”周围看管甘泉宫的秦军都没动,肯定不是大事。
  扶苏趴在嬴政的腿上,困得迷迷糊糊地道:“肯定阿父的王驾吓到祖母了。”
  王太后本来就是色厉内荏,听见王驾路过甘泉宫,肯定吓得够呛,与嫪毐闹了起来。
  嬴政看着孩子的睡颜,一时之间竟没被王太后挑起情绪。
  他微微一怔,原来王太后在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吗?
  嬴政的目光温柔,轻拍扶苏的后背:“睡吧。”
  嬴政庆幸上天待他不薄,赐予他一个扶苏。
  不过孩子要搞经商的事情,嬴政还是要和孩子好好聊一聊。很明显扶苏不是临时起意,甚至都背着他,提前让孙美人准备好纸张了。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笑着笑着突然咬起了牙。
  刘邦背着手摇头,他就说别让扶苏冒险瞒着始皇帝卖纸。可扶苏怕始皇帝不答应,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再对他阿父以理服人。
  “有些孩子看似在睡觉,其实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刘邦啧啧啧地对着扶苏扮鬼脸,不听乃公言,吃亏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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