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王太后听到嫪毐的话,脑子里如遭锤击,恍惚地踉跄了两步,“不,我是他阿母,他不能杀我。”
  嫪毐走过去,搭着她的肩膀:“可他也是秦王。”
  “秦王”这两个字打醒了王太后,历代秦王睚眦必报的性格是人尽皆知的。王太后心知肚明,自己和嬴政的关系现在说不上多好,可能嬴政还在心里对她有怨恨。
  嫪毐见王太后心思又一次摆动,便继续道:“我早已安排好人,等到明年嬴政出咸阳举行加冠礼,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只要我们熬过最后这几个月就好了。”
  王太后的神情变来变去,最终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嫪毐的想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扶苏一觉睡醒,听见外面寒鸦啼叫。
  内室的屋子里面昏昏暗暗,扶苏伸出小手看了看四周,有点害怕,便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外室。
  “阿父阿父!”扶苏一边跑一边喊着。今天可真奇怪,天色都这么暗了,屋子里居然还没有点灯,而且一个在旁边侍候的人都没有。
  扶苏掀开帷幔,看到嬴政孤零零地坐在桌案旁。昏暗的斜阳余晖打在嬴政身上,映出了一道孤独的剪影。
  扶苏见到这场景,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探脑道:“阿父,你不开心了吗?”
  扶苏知道,每当阿父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把其他人赶出去,自己在屋子里坐着。若非这次自己在内室睡觉,恐怕也会被阿父一道丢出去。
  嬴政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他缓缓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手上的竹简已经举了半天,累得他手腕酸痛。
  嬴政把竹简放到桌子上,“睡醒了?”
  “恩!”扶苏蹭到嬴政身边,他揪着嬴政的衣袖,声音低落地说,“阿父,对不起,我今天不应该惹你生气。”
  嬴政浅笑道:“与你没有关系。扶苏......”他突然顿住了。
  扶苏听到阿父不是因为和自己生气,这才稍微露出一点笑脸。但他听见嬴政话说到一半,便不解地望向嬴政的脸,眼睛里难免带着担忧。
  嬴政看着孩子认真关切的双眸,心思微动,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念你的阿母?”
  扶苏有些茫然,阿父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呢?但他还是老实的回道:“以前想念过,弟弟妹妹们都有自己的阿母,可以被阿母抱着睡觉,我也是很羡慕的。可是后来我一点也不羡慕啦,因为我有曾祖母,我还有阿父!”
  扶苏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阿父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问题,莫非阿父与祖母之间又吵架了吗?
  他是知道的,祖母对阿父不是很好。每次阿父和祖母见完面之后,阿父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不好,有好几次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人也不肯见。
  扶苏咬了下嘴唇,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我现在一点也不会因为阿母不在,就躲在被窝里哭了。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爱我,阿父爱我,小叔父爱我,蒙毅和紫苑姐姐也爱我,还有甘罗、张苍......大家都爱我。”
  嬴政不禁失笑,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扶苏的脸颊:“没见过你这样自恋的小孩子。”
  扶苏气鼓鼓的撅起嘴,“阿父不许嘲笑我。”他明明是在安慰阿父,阿父怎么可以嘲笑小孩子呢?确实有很多人都爱他呀。
  嬴政见小孩气成了河豚的样子,收敛起笑意:“你以前想你阿母,躲在被窝里哭了?为何不告诉寡人?”
  扶苏举起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怎么把黑历史说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和嬴政还不熟,甚至还非常害怕嬴政,哪里敢去找嬴政呢?如果是现在的话,扶苏肯定是要跑到嬴政这里求安慰的。
  嬴政见孩子害羞,便知道这孩子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有些内疚,以往忽略了扶苏。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
  扶苏把脑袋往嬴政手底下送了送,“大家爱我,我也爱大家。阿父爱我,我也爱阿父。所以阿父,就算没有阿母也是没有关系的,至少我还在这儿呢。”
  嬴政听扶苏说前半句话,爱来爱去的,差点被他给绕晕了。但当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孩子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居然是为了安慰他。
  嬴政心底泛起酸涩,倒是打散了一些王太后带来的抑郁暴戾。
  半晌后嬴政才艰难的说道:“好。但是不管你怎么说,阿父早上便对你讲过,晚上要检查你今天的功课。”
  “......”扶苏瞬间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仙使曾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什么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嬴政就知道扶苏根本就没写功课。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喊寺人进来掌灯,“多多少少写一点吧。不然你明日怎么和两位先生交代?”
  李斯是个懂得看眼色的人,所以偶尔扶苏偷懒一两次,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吕不韦现在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最后都会被嬴政收拾,有事儿他是真敢得罪。
  有一次扶苏忙着去看造纸进度,忘记了吕不韦来给他上课的时间,被吕不韦逮住好一顿训斥,还罚他抄写了一大卷的竹简。
  扶苏想起吕不韦训斥他的样子,哆嗦了一下,赶紧抓起竹简写功课。
  他一边疯狂挥动笔杆,一边在心里对李斯道歉:对不起了先生,你布置的功课只能下次再做了,实在是吕相邦太凶了,我害怕呀。
  吕不韦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在教扶苏的时候非常急切,每天布置的功课也非常多。
  扶苏写着写着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在竹简上夹带了一行小字——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嬴政瞥到那行暗戳戳夹在竹简里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曾经也当过吕不韦的学生,知道吕不韦检查功课是多么细致,恐怕明天扶苏就会被抓包。
  不过嬴政并没有提醒扶苏,这孩子最近四处跑来跑去,心思有点野了,也不好好读书做功课了,确实应该教训一下。
  果然,次日扶苏把功课交上去以后,便见到了吕不韦超绝的变脸术。吕不韦从一个躺平的和蔼老者,瞬间化身战斗的大公鸡。
  吕不韦把竹简还给他,让他重新抄写五遍。
  扶苏扁着嘴:“相邦,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吕不韦微笑道:“因为我不爱你。”
  “.....”扶苏只能含泪抄写。
  李斯站在旁边看得只想笑,若是换做其他人,他肯定是要嫉妒的。但吕不韦马上就要被赶下台了,而他李斯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必要嫉妒吕不韦更得长公子的重视。
  吕不韦见扶苏已经开始抄写,转头看向李斯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正因如此,当初我才将你举荐到秦王身边。”
  李斯正色道:“多谢相邦当日的提携。”
  吕不韦看着他继续说道:“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将功利得失放在了过高的位置。”所以李斯在做事的时候,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而不是这件事该不该去做。
  吕不韦指的自然是李斯放任扶苏不写功课。李斯这么做的确讨好了扶苏。
  只要李斯在扶苏心里地位稳固,那么嬴政肯定继续重用他。但长远来看是不利于扶苏的成长的。
  在旁边围观的刘邦不无感慨,吕不韦看李斯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正因为李斯在做事时,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所以才在始皇帝突然病逝的时候,帮赵高胡亥一起修改诏书。
  但凡李斯去想一想这个事该不该做?他都知道胡亥不是一个明君。就算不让扶苏去当这个秦二世,也不该让胡亥来当。
  吕不韦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有相才,却无相德,好自为之吧。”
  李斯的脸色红白交杂,险些维持不住笑容,“吕相邦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后事吧。”
  德才兼备又怎样呢?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还不如像他一样趋炎奉承,先保全了自身,才能说以后的事。
  扶苏抄写的笔慢了下来,支楞起小耳朵,想要努力听清两位先生的讲话。
  刘邦见扶苏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小扶苏,想听就大大方方听嘛。人无完人,李斯在品性方面确实欠缺一些,身具当丞相的能力,却未必能做好一个丞相。但是谁说以后就一定还会有‘丞相’这个职位呢?”
  扶苏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刘邦。
  刘邦嘿嘿一笑,给他讲分化相权,给他讲三省六部,又讲了老朱家的内阁制度,“李斯不适合当总管一国的丞相,但大秦未来本也不需要独揽大权的丞相存在。”
  扶苏若有所思,仙使以前也讲过,要懂得平衡朝中势力,不能让任何一个臣子一家独大。当年武王分左右丞相,也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刘邦继续道:“如果大秦统一以后,想要让整个国家系统顺利的运行下去,肯定是要进行官制改革的,让整个官吏系统分工更加明确、监察更加透明。你这几年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功课,好好的想一想什么样的官制适合当下的大秦。”
  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被吕不韦抓包了。
  吕不韦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打手板的戒尺。
  扶苏扁着嘴巴,眼泪汪汪。
  “哭是没有用的。”吕不韦顿了下,“因为我不爱你。”
  “.....”人怎么能这么记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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