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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某种程度上,这是梁空造成的。是他把姜灼楚放到了这个位置上,又没有给予足够的支持。姜灼楚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咧着牙凶猛无比,在别人眼中却还根本没长大,他还在学习捕猎的年纪,就已经被迫独自面对一切了。
  梁空想,这是他欠姜灼楚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九音是他的公司,九音的一切问题都是他的责任;而从一开始,就是他把姜灼楚推向风口浪尖的。
  如果说,在瑞士接到电话时,梁空想的还只是替姜灼楚“代管”影视部,那么回到九音开完会后,梁空就已经下定决心,他要替姜灼楚去做这些事。
  替姜灼楚扛住外界压力,替姜灼楚得罪人,替姜灼楚实施那些他制定了却没来得及落实的计划。
  这些事哪怕是梁空去做,也不会太容易。可在心底决定时,他却感到了久违的活力,似乎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目标,连天气都晴了不少。
  时至今日,梁空都还清晰地记得当初创办九音的心境。姜灼楚想做的事,原本也是他梁空该做的事。
  姜灼楚替梁空打了个开头,梁空替姜灼楚完成后面的事。他们要一起把九音打造成一个响亮的招牌,要做真正的创作、不落俗套的作品,而他们的名字会并肩列在九音之下。五年、十年、甚至几十年后,人们会记得是姜灼楚和梁空一起,筑起了这个独一无二的九音。
  这次,他们终于真正地站在了同一边,他们不再仅仅是同类,也是“同志”了。
  由于被及时“抓”回了医院,姜灼楚没有直接昏迷。他被迫卧床休息,严格按照食谱进食,还吊了一上午的水。
  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很快昏睡了过去,这次他得到的是一个轻盈的梦,好似被泡泡包裹着飘来飘去。梦里不停回放着今早的那些事,在姜灼楚的概念里,指望梁空大发慈悲跟做梦没有两样。
  醒来是下午三点多,姜灼楚恢复了些许力气。至少他可以不费力地自己坐起来,并从旁边的柜子上够来手机。病床边守着两个助理,外面的“安保”据说已经增加到六人,可姜灼楚浑不在意。
  他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小李打电话确认上午会议的结果。
  电话没有立刻接通,或许是小李正在忙。但姜灼楚的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他点开一看,发现最后一封发送于今天下午一点,内容正是新敲定的演员名单,是他定好的那几位。这封邮件是群发给所有相关部门的,也抄送了姜灼楚一份。
  尽管不知为何,但梁空确实做到了。
  姜灼楚愣愣地坐在病床上,他终于确认,却感到一种怅然若失。
  梁空究竟想干什么?
  要是梁空能舔着脸来医院探望他就好了,或许他还能借机逼问几句。
  可惜没有。
  算了,不想了。
  由于要在医院常住,姜灼楚下午让人回酒店替自己取些常用物品。
  他的电脑、剧本、手写笔记等等,还有一些衣物。
  因为梁空,姜灼楚忽然对《红脚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他可以直接在手机上购入电子专辑,但他不想,这次的原因是他只想听梁空送来的那一份。
  「客厅茶几上有个醒目的大红盒,也一起拿来。」
  「还有,买一套黑胶唱片机和音响。」
  第292章 十年
  播放设备买了,专辑也拿来了。然后,就在病房里接起了灰。
  即使是休养期间,姜灼楚也并不清闲。
  一次出逃让他认清了自己破罐子般糟心的身体状况,然而此破罐具有不可再生性,不能破摔,还得缝缝补补。
  姜灼楚虽然执拗倔强不服管,但一大优点是,只要他认可了某件事,就会竭尽所能。于是配合医生调养身体,变成了他现在的重中之重,毕竟下部戏在外地拍,条件相对艰苦,而他真的不能再在剧组晕倒一次。
  这些年姜灼楚不管是耽于享乐,还是忙于工作,抑或是纯粹的状态不好,总归一向是睡眠饮食不规律惯了的,住院这阵子倒是强行给他矫正了过来。稍微好点后,他遵医嘱开始进行锻炼;为了让皮肤不再那么苍白,只要天晴就会出门晒太阳。当然,是在保镖的陪同下。
  而一天中神志清醒、又有精神的时间,则大多被姜灼楚用来读剧本了。这次他要饰演的,是一个失落小城里的中学老师,环境和角色本身都不是他熟悉的。
  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击败了他、拿下银云奖的女演员,想起她能为一个角色足足准备五年。这五年的分量,到今日他才逐渐体会到。
  姜灼楚无法付出五年,至少对于眼下的他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可这件事还是触动了他、甚至可以算是改变了他。
  银云之后他被各种内外因素推着,一直很忙,直到这次住院才慢慢不自觉地消化起了当时见到的人和事。和那晚受冲击后立即产生的浓烈情绪不同,一段时间后回想,带来的更多的是旁观者视角的理性疑惑和思索。
  最后,似有高墙被震碎,姜灼楚真的切身感受到一个更大的、不同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开。世界原本就很大,是他从前太过局限了。
  倘若他能更早些认识到,很多事应当都会不一样。
  譬如他在当年得病不能演戏后,也许不会那般病态执念,不会在痛苦和空虚中虚耗八年;也许他在迷茫时会待在学校多念两年书,多去结交一些不一样的朋友,也许他能找到别的值得去做的事,除了“成功”。
  也许,他就不会认识梁空了。或者哪天无意碰上,也是匆匆擦肩。
  姜灼楚感到自己的生命长久地处于凛冬之中,枝桠被死死冻住,新的叶子长不出一片。没有死,却也很难算得上活着。
  他想要复苏,想要看看冰雪消融后万物会变成何种模样,他想见到生命生长的痕迹,长大、成熟、老去。
  有一天,姜灼楚没什么预兆地再次想起了《红脚隼》。这次首先跃入他脑海的不是梁空,而是红脚隼本身。这是一种没那么常见的鸟,它有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一生。它飞跃高山、海洋,见过寻常人类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风景。它眼里的世界,又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存在。
  姜灼楚从未想过,当有一天他真的打开《红脚隼》,竟然会是因为专辑本身。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下午,窗外是灰油漆淌开般的晦暗。在狂暴的雨声中,姜灼楚安静听完了这整张专辑,七首歌。
  事与愿违,他并没有由此看见红脚隼眼里的世界。乐曲里是另一片他未曾预期的风景。
  恢弘、浩瀚,超越他已知和能想象的一切,从响起的那一刻就不可逆地流淌进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改变着他,这是世间第一流的东西才具备的能力,不论是艺术、思想、情感还是景物——
  那是,梁空的世界。
  姜灼楚想,这正是他希望过去的自己能见到的,能带他逃离僵死的命运、找寻另一种人生的东西。
  梁空应该的确是个天才。除了那副好皮囊,他确实还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足以配得上骄傲的姜灼楚。
  只可惜,十年前的梁空还写不出这样的音乐,十年前的姜灼楚也不会接过梁空的专辑。
  十年前他们都不真正认识对方,十年后好像也差不多,唯一的进展是他们都意识到了这种熟悉的“不认识”。
  十年。十年。十年。
  倏忽而过,黄粱一梦。
  时光如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们,几近溺毙,再浮上水面时,已是十年之后了。
  演戏不是姜灼楚的全部,却是他绝不能出错的部分。摒弃了诸多杂念后,他准备起电影来反倒更加认真了。与此同时,他的健康状况也在一天天地好转,连体重都奇迹般地长回了几斤。
  每天,姜灼楚都能收到九音方面的邮件。影视部的各项事务和进展都会抄送他,尽管没人说过,但姜灼楚知道,这是梁空的意思。
  他还知道,梁空完全保留了他从前的班底,几乎算得上刻意。这是很匪夷所思的事,因为倘若梁空真想帮他,当初在若水就不会一口回绝杨宴代管的提议;梁空拒绝了他,却还是实现了他的愿望,以更高的代价。
  冥冥之中,姜灼楚能感觉到有些变化已然发生。在他的生命里、梁空的生命里,还有他们之间。
  他没有开口向任何人询问过梁空的近况,更没有主动联系,但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待一次会面、一场交谈,真正的交谈。
  然而,梁空从没有来医院探望过他。
  一次都没有。
  活像是杨宴消息封锁得太彻底以至于都瞒到了老板头上。
  姜灼楚始终没等到那场对话。直到他在医院的最后一天,翌日他就要出发前往新剧组了,在那里封闭训练、拍摄,再回来时想必已是下一个冬天。
  白昼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天姜灼楚吃完晚餐,粉紫色的夕阳还挂在天际,像一片恋恋不舍的裙摆。姜灼楚独自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他已经很久想不起抽烟这档子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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