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望着青年意外又迷茫的神情,姜灼楚顿了一顿。他回眸看了眼这扇精致厚重得过分的大门,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刚刚你说,休息室在哪边?”
“左边。”
“你方便送我进去吗。”
“抱歉,我不被允许进入那里。”
他指了指挂在胸前的牌子,刚刚在分叉口朝这边走时刷过,“这是齐汀老师的。他只让我送您到门口。”
“好。多谢。”
青年走了。姜灼楚一个人静静站在这扇门前。他知道,大门背后就是齐汀沉默的回答。
这次他没犹豫太久,抬手推开了面前的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里面被藏着的世界终于见光,竟是悄无声息的——
大门一开,迎面四四方方的走道,尽头靠墙立着一幅陈年的海报。
姜灼楚看那张脸有点眼熟。他徐徐走上前,脚步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上面的人正是他自己。
姜灼楚没见过这张海报。确切地说,他连这张图都没见过。他一时压根儿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更不知道它竟被做成了海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拍摄于姜灼楚出事之前。那时他还是天纵奇才的年轻演员,每天无数个镜头对着他,有的录像、有的拍照——他不清楚,他活在自己演绎的精神世界里,快门声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杂音,会被自动忽略。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心里生出了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他举手投足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幕,却被梁空专门放在博物馆的深处,珍藏了这么多年。
不,不对。
墙上没有任何痕迹,地面也没有。这说明,这幅海报被放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只是个临时的意外。
过道尽头两侧各一扇低调的门,与墙面同色,仿若不想让人看出来。休息室在左边。
姜灼楚几乎没思量,径直去了右边。
率先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颜料气息。无法形容的气味,这是个不容于世的房间。
地板是很接近于黑的棕木色,墙壁也是一样,一片乌泱泱的深色。房间呈l型,沙发、茶几,几个巨型的画架,都空空如也,像是曲终人散后的景象。
姜灼楚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朝着拐弯处走去,面色与平时并无不同。这死寂的房间里,此时就算从天而降一只无头尸体,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向着视觉死角走去,转身,迎面是一条豁然开朗的长方形展厅,一眼竟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墙面上,禁锢着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霎那间,姜灼楚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比死亡更未知,比永恒更漫长,这条走道向前延伸,好似真的没有尽头,直通到一个黑洞般神秘的地方,一切生命都将被吞噬。
他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那是他的脸,他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他和“他们”一样,只是被梁空锁进橱窗的一件展品。
梁空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放他自由。
姜灼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似乎摔倒过、又撞上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膝盖和脚踝的疼痛才唤醒他。
他靠坐在门前的地板上,和那幅被临时放在这儿的海报并肩。
“喂,小陶。” 姜灼楚沙哑着嗓子给小陶打电话,“给我订明天……不,今晚飞北京的机票。”
他扶着海报的相框,站了起来,刚立起身子时还趔趄了下,差点一脚踢了上去。他回头看了眼,海报上18岁的姜灼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他们对于彼此都已然十足是个陌生人,姜灼楚才意识到,他竟已走了这么远,他竟已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他。
或者说,另一个我。
海报上的姜灼楚拥有着他现在无法奢望的光芒和骄纵,犹如太阳般烈焰夺目。可他却并不心驰神往。他半蹲下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着他,平静、追忆、好奇,最后是惋惜。
“对不起。我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眼圈终于红了,声音轻得像是抬不起头来,“对不起,让你死得那么早。”
他伸手摸了下那张阔别已久的面庞,而后把额头抵了上去。
“总有一天,我会来接你的。”
姜灼楚离开了凝视博物馆。他连夜飞往北京,去找肖遁和沈聿。
翌日,梁空得知了这一消息。
第144章 “我们分手吧”
时值春节,姜灼楚做好了无法立刻见到肖遁或沈聿的准备。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也许还要在他的底线上再让步一些。他回家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飞去了北京。
上飞机前,他分别给肖遁和沈聿打了个电话——都没接通,他又发了条短信,诚恳地表示关于上次的事,他希望能再谈谈,他很有耐心和诚意。
没过多久,沈聿回复了。他表示很高兴姜灼楚回心转意,又说自己现在在海岛度假,让姜灼楚直接联系肖遁,或者江帆也可以。
他给了姜灼楚一个肖遁的私人号码,说是24小时都会有人接。姜灼楚拨了过去,不是肖遁本人接的,对方干练地记下了姜灼楚的名字和要说的事,随后挂了电话。
落地北京已是深夜。姜灼楚出来,被这零下十几度的风劈头盖脸一吹,出发前他根本没想起要带件厚些的冬衣。
上车后,肖遁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这回依旧不是他本人。
“姜老师,你好。肖总让您现在来天驭,他会抽空见您。”
现在?
姜灼楚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十二点半。财神爷的生日过了,到了正月初六。他一秒的犹豫也无,让司机改换道路,不回宾馆了,立刻去天驭。
凌晨一两点的天驭,看不出多少睡意。停车场几乎是满的,下车后姜灼楚进了大楼,门口已有肖遁安排好的工作人员在等他,很年轻白净,就是之前电话里的声音。
“姜灼楚老师?”
“嗯。”
没有过多寒暄,对方领他上去。
“肖总在开会,结束时间不定。”
“这是给您准备的休息间,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按铃。”
这层人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没人关注姜灼楚,偶尔有人会和领他来的那人点个头。
“天驭过年也不休息?” 那人临走前,姜灼楚问。
“金钱永不眠。” 青年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站在窗边,能看见高楼里无数点亮的灯火。这背后燃烧着的不是梦想和情怀,而是最为直接的利益。
天驭明年有大制作的电影要上,从前期筹备宣传开始就无比精心。这是肖遁走马上任后的第一次大项目,过去的几个月他都在内部进行组织架构调整和各方面改革。
姜灼楚打听了下,肖遁承诺电影上线后会从他个人的分成里划出极大一部分,作为奖金分给参与项目的所有员工,多劳多得。
据说这是肖遁心心念念的一个项目,想做已经很多年了。之前,一直都被梁空压着。
这天姜灼楚在天驭等到半夜,中间他似乎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一阵子。之后有人敲门,他条件反射般立刻就醒了,起身去开门,“请进。”
门外竟然是肖遁本人。他依旧穿着一身十分花哨的衣服,只是气质与从前截然不同,连那双异瞳看久了也觉得怪正经的。他脸上有些疲态,边进来边从口袋里拿出个药瓶,倒了两粒药直接吞了。
“想清楚了?” 可能是太忙,肖遁略过了讥讽阴阳姜灼楚的阶段。他翘腿在沙发上坐下,“跟着梁空,是没有前途的。”
姜灼楚只嗯了一声,“谢谢肖总给我的机会。” 对于后半句话,他不置可否。并不是他对梁空还有什么旧情可念,而是他不想背后嚼人舌根。
对于曾经合作过的人——即使是陈进陆,姜灼楚也很少会在闹翻后把私人恩怨宣扬得人尽皆知。他不喜欢这种方式,它太难看,不符合他的审美。
“行。” 肖遁也没生气。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伸出手和姜灼楚握了下,“细节我们之后再聊。恭喜你,小姜老师,你选择了一条明路。”
“虽然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利用,但我和梁空不一样。比起一枝独秀,我更喜欢合作共赢,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肖遁很忙,下来见姜灼楚这一趟大约是开会间隙的“休息”。聊完他抬脚离开,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没事多注意休息,再吃点儿有营养的。瞧你那张脸,好好的一副皮相搞得像个荒郊野岭的鬼。”
“……”
和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今夜姜灼楚也是注定睡不着的。来找肖遁这一趟,比想象中容易得多,他似乎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不知从何时起,他被异化成了一个极端理性的机器——梁空就是那样的,他情不自禁地去学。
他又想到梁空,想到有关梁空的一切。第一次,他点开了梁空的演唱会视频,只是因为睡不着,以及想用点什么来刺激自己已然麻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