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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那你就当我在做梦吧。”钟临夏仰起头,刚才流出的泪水已经变得冰凉,滑过他的脸颊、脖颈,滑进他的衣领里,漫过他的胸口。
  于是躯体就像也被泡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凉得刺骨,透不过气。
  很多人会将这称之为走投无路的时刻。
  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什么?
  钟临夏最擅长回答这个问题。
  “爸,”钟临夏张口,嗓音因喉头肿胀而沙哑,“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之前对我们做的一切都不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不能不管钟野。”
  “你教育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钟临夏真的觉得钟维比钟野愚蠢太多,钟维把他当成个傻的,却不知道他从小走绝路,早就摒弃了所谓人性的光辉,“你以为还有谁会替你还这一屁股烂债?你又哪里来的第二条路?只是钟野心软,天天说父债子偿,说什么都要把你救出来,可你又在做什么?栽树还知道要先浇水,养狗还知道给口饭,你等着他回报你,却在每一次他需要你的时候袖手旁观。”
  “小子真那么说的?”钟维的气焰似乎弱了一点,停顿了一下说,“父债子偿?”
  对他来说,钟野竟可驯良简直是最大的意外之喜,他从没想过,钟野那么傲,居然愿意当他唯一的退路。
  还有几分良心啊。
  钟临夏轻轻嗯了一声,补充道,“但我不这么觉得。”
  “轮得着你吗?”只那一瞬间,钟维就已经将钟野重新划入自己的阵营,顺势把钟临夏一脚踢远。
  “现在确实轮不到我怎么觉得,”钟临夏提醒他,“但你一再逼他,有没有想过,逼到什么地步,钟野也会和你反目。”
  电话那头的钟维彻底沉默了,只剩下嘈杂的背景音,干巴巴地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良久,钟维压着火的声音传来,“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阴,心眼这么多啊?”
  “你现在知道了。”钟临夏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把电话狠狠扣在地面上,哆嗦着抱紧膝盖,苍白的脸上,一双泪水无力滑落的眼睛。
  钟维会相信他吗?
  相信他了就会愿意回来吗?
  回来了就会把钱给钟野吗?
  他不知道。
  都不知道。
  但他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除了殊死一搏似乎没什么更合适的办法。
  钟维也许会恨他,也许至此恨死他了。
  但他不怕,他只要钟野好,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醒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被人擦干,钟野从身后环抱着他,他发现自己正枕在钟野的臂弯里。
  昨晚说的想要和钟野一刀两断的想法,被钟野没有任何余地地退回。
  钟野不许他再提这件事,倒是自己每天再回家的的时候,会给他带回来一块黑森林蛋糕。
  钟临夏不知道这是封口费还是其他什么,但是巧克力蛋糕体和樱桃酱实在美味,他心甘情愿地被钟野贿赂。
  于是每天晚上,钟临夏一边吃着钟野给他带回来的蛋糕,一边听钟野给他讲不会的知识点,两个人并肩坐在狭窄的下铺,周围满是甜蜜的蛋糕味道。
  以至于很多年后,钟临夏再次想起十三岁的那次期末考试,似乎还是能想起来黑森林蛋糕的味道,那味道混着钟野身上的松节油味,飘在夏夜窗户透进来的晚风里,说不上好闻难闻,只是总是让人念念不忘。
  老板为感谢这个天降的财神爷,每天给钟野包一大袋子的蛋糕和面包。
  他把袋子递给钟临夏,钟临夏打开袋子翻了一遍,然后抬头问他,“你把蛋糕店打劫了?”
  钟野无可奈何地笑笑,“老板送的。”
  “吓死我了,”钟临夏一边说话,一边从袋子里挑出一块虎皮芋泥卷,“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
  “虎皮芋泥卷,”钟野帮他把包装撕开,却没急着递给他,把蛋糕悬在钟临夏面前,问他,“明天期末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好呀,”钟临夏盯着虎皮芋泥卷咽了咽口水,圆眼睛立刻弯成一条弧线,笑眯眯看向钟野,“有这么聪明哥哥每天帮我开小灶,肯定考得比之前都好——”
  钟野知道他又要来那一套,赶紧把芋泥卷怼进钟临夏嘴里,“行了,你这套就对钟维有用,我不吃你这套。”
  钟临夏也不吃他这套,咬了口芋泥卷就继续缠着他,哥哥哥哥地叫。
  “你有事啊?”钟野被他叫得头疼,一把捏住钟临夏的嘴,把他上下嘴唇紧紧捏在一起。
  “@#$%&*+……”
  “说吧说吧,一个字都听不清,”钟野松开捏着他嘴的手,“有事就说,跟我来这套做什么。”
  钟临夏重获说话的自由,话却又突然堵在嘴边说不出口,“我……我想问……”
  “问什么?”钟野捏着钟临夏的脸,盯着他眼睛。
  “就是……就是和今年……”
  “你干坏事了?”钟野也懒得再等他说,干脆直接问。
  “没有!”钟临夏赶紧否认,“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钟野挑了挑眉,用拇指抹掉了钟临夏嘴边的一小块蛋糕渣。
  “但是会麻烦你……”
  “我很怕你麻烦我吗?”钟野轻声笑了笑,“我好像一直在欢迎你麻烦我。”
  钟临夏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又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纠结着要不要说的时候,手里吃了一半的芋泥卷忽然被人抢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半块芋泥卷被钟野塞进嘴里。
  “你……我……这是我吃过的。”钟临夏几乎是字面意思上的目瞪口呆。
  钟野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人都是我养的,哪有嫌弃自己家小孩的?”
  钟野养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毕竟他现在吃钟野的,用钟野的,作业是钟野给讲,头发是钟野给擦,生活中所有事无巨细的地方好像都被钟野包揽,这样说,完全没有任何语病。
  他觉得他当时改名字,可能随的是哥哥的姓。
  “那你会永远当我的哥哥吗?”钟临夏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他知道有些很好的父母会养自己孩子一辈子,知道小时候村里的爷爷养一条小土狗养了十五年,知道就算是养花花草草,也大概率是要把植物养到死为止。
  但钟野可以吗。
  “会的。”钟野只回答他了两个字。
  他却在心里默默地算,今年他十三岁,就算活到七十岁,也还有五十七年的时间。
  这五十七年,钟野要考大学,读大学,找工作,最后还要结婚,成家,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能永远当你的弟弟,”他要戳破钟野的谎,“你要有和其他人一样正常的生活,不要一错再错。”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钟野发现钟临夏最近都很奇怪,总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没关系,”钟临夏生硬地把话题岔开,绕回最开始的那句话,“帮我个忙吧,哥哥。”
  钟野紧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的眼眶一点点变红,却又生生扯出来个笑,看得他心底泛酸,忍不住摸了摸那张脸。
  “你说。”他怀疑此刻就算钟临夏说想把他心脏挖出来,他也会呆呆地说好。
  钟临夏的请求其实很简单,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作业。
  只是家庭作业只能留给正常的家庭完成,钟临夏天生缺乏这种东西,唯一的救星只有钟野。
  “要家长表演节目?”钟野挑一挑眉,“暑假作业怎么还留这个。”
  钟临夏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去找老师说。”
  “不用,”钟野拦住他,“你不是有哥么,还说什么。”
  钟野是真的很有诚意地想要帮他完成作业,一只手还在拽着他,就已经开始盯着角落里的一排画框,思索着哪个尺寸更合适一点。
  “你们小孩现在都喜欢什么画家,梵高?”钟野指了指最大的那幅画框,“画个星夜是不是看起来很帅。”
  钟临夏却不要他费这么长的时间,说你就唱首歌吧,我帮你录在mp3里,开学交给老师,就算完成作业了。
  “我不会唱歌。”钟野告诉他。
  “没人会听的,老师只要存档一下。”
  “但是我想让你交一个比别人都好的作业,”钟野看着他,“真的不需要我画画吗?”
  感受到钟野的目光,钟临夏瞬间别开目光,只是摇摇头说,“就唱歌吧。”
  他不敢看钟野,又哪里敢说自己真的有私心——
  夜夜在他耳边循环的声音,如果有钟野的一个就好了。
  “就唱歌吧。”
  钟临夏又重复了一遍。
  钟野盯着他,很想知道他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惜小孩脑壳太厚,他肉体凡身,什么都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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