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爬上床,看见江遇文花得不行的脸,挤着点洗面奶,又揉着个新毛巾,就来回反复的在他脸上打着圈地洗了几遍。脏污都消失,他又想起回来时候,车厢里对视时他浅色的瞳孔,颤抖着双手,艰难架着他眼皮,几经尝试后才艰难把那两个他第一次见着全貌的薄片从他眼睛里头掏出。
第二次,林之樾对卸妆洗脸有了更多的经验。他知道了洗脸后皮肤会容易干燥的原理,在替先睡着的江遇文洗干净脸以后,从柜子里找出来那套被林之舟拒收的护肤品,倒一点,涂一点,把他的脸上均匀地抹到水光淋漓。
软软的,凉凉的,却总是好看的脸。在他闭着眼的时候,林之樾能够不被情绪和氛围干扰的,就只对江遇文的脸发出评价。触感依旧清晰,只是化成一瞬即逝的一点,迎着江遇文反应过来后有点惊讶,又有点疑惑的目光,林之樾又在关键时候掉链子,他语塞了,磕磕绊绊很艰难地向他解释,你这里,刚刚有一个小黑点。
江遇文当然不会去追问小黑点的下落,或者它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已经有所反应的心经不起任何也许会穿透薄膜的试探,他想,干脆就偏开头去,再呆一会儿就走,但身体跟不上头脑,在林之樾没有真正露出那个傻似二百五的笑容之前,他连离开也变得拖泥带水。
扭过头去,林之樾已经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水淋淋的后脑勺,还有一个略显委屈的背影。
“.....我刚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听清了没?”
他听见一声闷闷的嗯。江遇文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继续问。
“那你打算怎么做?”
那一大坨缩着的人没声儿也没动,过了一会儿很丧气的说,可我没什么挣钱的门路,出去上班,也还不如父母俩赚的零头多。
江遇文想吐血,马上就要仇富心理发作的时候,又看着林之樾的背影,很利落地把吐槽下咽。
“你不用着急,人的潜力都是需要慢慢挖掘的。说不定,你就有什么常人不能及的能力,能带你走上继出生以来的第二次人生巅峰呢?”
林之樾沉默,然后摇头。他没有爱好,也没有感兴趣的方向,更没有长处,至于潜力,应该也少得可怜。
“谁说的?你打游戏不就很厉害吗,刚拿了冠军,你自己刚才还高兴,这会儿就忘了?”
终于,林之樾转回来,面对着江遇文,眼神闪烁,有点可怜,又带着点感动。
“你不觉得,打游戏是不务正业吗?”
“当然不。”江遇文正色回答他的话:“能让国旗上升的比赛,凭什么被说成不务正业。凡事做到极致,喝倒彩的声音自然就会消失。”
对视,然后笑,江遇文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忽然又觉得林之樾笑得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具体是哪儿不一样呢.......?怪灯光太暗,江遇文无法分辨,硬要说,有点怪。
.....有点傻,像痴汉。
那天晚上,林之樾让他穿走了那身浴袍。充满油烟味的衣服丢进他家洗衣机,他将江遇文送到楼下,在他转身离开时又叫住他,努力推敲一段与美好氛围搭配的告别词,最后却只是很没用地说了句晚安。
晚安。礼貌的用语礼貌的答。江遇文走了,真的走了,但林之樾却总觉得,他会回头。
下一秒,路灯下的人停下脚步,距离从一转头到半条单元楼前的大道,江遇文抬起手,张开手,放在头顶轻轻一碰,然后缓缓垂下。
“冠军,记得开心。”
第38章
“唐月皎。”
“昨天你的那个问题....”
“我好像可以回答了。”
对面的人,林之樾的消息比起倾吐,更像是自我确认。
“我现在,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躺在沙发里,睁眼闭眼,反复咀嚼回味的,都是同一帧画面。
自以为是的小动作,林之樾原以为江遇文不会懂,毕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那么吵,他比得也不标准,让人看出来那个头痒似的动作实际上是个王冠,其实难度不小。
但江遇文不仅看出来了,他还记住了,做给了他看。
一整晚,怦然心动的感觉伴随着失眠的副作用让林之樾辗转难眠。他抱着手机,在精神振奋着洗漱完毕之后想起昨天唐月皎那句他不敢给出的回答,模糊棱角细节,发出,他为自己能够鼓起勇气承认真心,且收到意外回应感到无比的喜悦。
无人回答,林之樾看了眼时间,慢悠悠收拾好东西去上班。一整天的飘飘然,他在临近下班时候踩着夕阳悠然转醒,收拾好心情,决定提前回家去解决最后一桩心事。
路上,他接到唐月皎睡醒之后的来电。林之樾挂断两次,而后一个接一个,有种不打通誓不罢休的意思。
"喂,我在开车,你就不能....."
"快。"
对面的语气郑重到林之樾一愣,被她的架势唬住,直到听见后半句。
"告诉我你没在开玩笑。"
".............."
混乱不定之中,唐月皎郑重的反问像法庭上最后落下的锤,一锤定音,将确定的答案亲自说出口,林之樾语气坚定又认真,将最后一点动摇推翻。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感觉心里的大石头随着这句话的流露一起落了地:“昨天没回你,就是因为我那时候和他在一起。”
“这几天我心情很乱,如果昨晚他没有陪我那么久,我不会这么快想通。他....很善解人意,又让我很难完全的接近。我不懂他,但是,我想了解他。”
“别的....我暂时不想多说,如果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电话对面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车辆在马路上飞驰,车厢里却只剩下电流作响的动静。林之樾在拐弯时瞥了眼屏幕,时间还在跳动,唐月皎还在线。
“喂?”他想,大概是自己的坦白太不合时宜,让她感到突然:“我只是回答昨晚你的那个问题,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这一次换成林之樾愣住。思维跳脱的少女没给他留下反问的余地,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挂断。屏幕闪烁跳动回到初始页面。他早已习惯唐月皎的行事风格,也没再追问不休。方向盘一打,林之樾赶在晚饭前回了一个多星期不见的家。
停车,下车。林之樾刚站稳脚跟,就被从门口跑来的林之舟抱了个满怀。
“哎哟,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他看起来尤其高兴,让林之樾非常不适应。从他脸上豪横抹过的手被捉住,林之舟不介意自己热脸贴上对方的冷屁股,面上堆着笑,一边往家门口走,一边勾着他的肩膀装兄友弟恭,跟林之樾郑重其事地咬耳朵说小话。
“你也知道,妈刀子嘴豆腐心,对你我什么样儿有目共睹。上次你甩开她那一下,是真让她伤心了。今天既然回来,就别在意架子面子什么的,多哄她几句,这事儿就过了。”
“呆会儿吃饭,妈说什么你就听着,别跟她对着干。我和爸都会替你打圆场的,有什么事儿,至少也能摁下去暂时不提,保你短期内的六根清净。”
“你记住了没?”
最后一个拐角,林之舟架着人停下脚步,充满忧心地扭头看着弟弟,直到收获一个还算诚挚的点头后才放开手脚,跟着人一起进了门。
不见温嫦。林之樾先松了口气,同迎上来的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笑。被林之舟拽着袖口再往客厅走,被沙发遮挡住一半的背影越来越靠近面前,在两道重叠着的脚步声停下后,温嫦坐在那里,依旧没动。
后腰突然一疼,林之舟在林之樾背后拧了一把。在威逼和利诱之下,林之樾伸出手来,轻轻往温嫦肩膀上一搭,顺势喊了声妈。
“我回来了,”林之樾觉得很别扭,但又知道这是破冰的必经之路,于是又放软了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妈妈。”
“洗手去,马上就吃饭了。”
呼。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眼见着气氛缓和,林疆偷看半天情势,终于从楼上下来。一家人和和美美像以前那样围坐一桌,没人提那天的事儿,就和以前一样,心照不宣想要用闭口不提的方式轻轻揭过,就当做没有发生。
但林之樾不愿意这样,他不想再冷处理,也没办法再当做没发生过。饭桌上氛围不错,眼见着温嫦态度口气心情都已经变好,他同样也不想再当着林疆和林之舟的面跟她进行一场略显私密且极有可能恶化情况的剖白。
于是林之樾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楼下花园里的夜灯静静亮起,他在林之舟离开后寻到一个契机,趁着林疆快一步走远,他拉住温嫦的臂弯,在夜色里露出个心事重重,让温嫦心软又无法拒绝的笑容,说想和她说说话。
还没落座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了林之樾想和她说的话题。她以为这一场对白也许又会带着对抗和反驳的味道,以不愉快的方式结束。但一周不见的孩子好像学会了她以前从没在他身上看见过的迂回婉转,林之樾坐在她面前,于一阵填补空白的蛐蛐声之后期期艾艾抬起眼来,一张口,就是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