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顾驰。”
厨房里,顾驰正靠在料理台上低头看手机,看样子正在回复谁的消息,闻言抬起头,“嗯,怎么了?”
消毒柜是抽拉式的,就在料理台下边,顾驰靠着,晏清雨没办法拿。
他只好指着顾驰腿边的位置,说:“你要吃点吗?碗筷在里面,拉开就能看到。”
顾驰很干脆地拒绝了,他摇摇头,“不了,晚点还有饭局。”
晏清雨看了他一会,说:“好。”
开口询问顾驰要不要一起已经是晏清雨的最大接受范围,他不愿意再说更多,转身走出厨房,坐回餐桌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驰还是没从厨房出来,晏清雨抬起头往里看,只能看见顾驰两条交叠的长腿,他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相同姿势,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这顿饭晏清雨吃得比以往的任何一猜都慢。
在晏清雨喝完最后一口鸭汤,放下空碗筷的同时,顾驰从厨房走了出来。
“我先走了。”顾驰说。
“好。”
顾驰到玄关换下拖鞋,把拖鞋放回鞋柜,做好这一切后沉默良久才伸手开门。
他的脚步声很轻,一身闷响过后,长久孤寂的家再次冷清。
过了几分钟,晏清雨终于有了动作,缓慢起身走向厨房。
同时,一道声音透过门缝,闷闷地传入室内,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后的人听见。
“我明天还能过来吗?”
晏清雨脚步一顿,冷声道:“还来干什么?”
门外,顾驰绷紧下颌线,唇瓣微微抿起。
“算是还人情吧。”
晏清雨轻笑一声,仿佛听见个幼稚笑话:“你没欠我人情,用不着。”
“……”
顾驰触及握把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身后的门紧闭着,他却不敢回头。
晏清雨诘问的视线刺穿格挡,几乎要将他捅穿,紧接着残忍开口:“我不想见你,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有交集。你或许不懂人奢求一个无望的结果有多痛苦,但那些都是旧事了,我不计较了行吗?如果做这些事能让你心安,你做吧。”
晏清雨顿了顿,又说:“我不会改变我的态度。”
这么多天以来顾驰第一次听见晏清雨开口跟自己说这么多话,他的掌心紧贴冰冷红木,喉咙干涸苦涩,说不出该高兴还是懊恼。
他想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不是为了心安。
晏清雨打断他,“那是什么?难道过去这么多年,你发现以前的旧情人还是最好骗最好糊弄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呢,”话音渐渐低到沙哑,晏清雨轻声说:“玩弄感情的把戏好玩吗?”
这些话晏清雨大可不对顾驰说明白,只要他足够坚定,能够无视顾驰做的一切,当这个人早就在七年前彻底消失,根本没有重逢这一说。这条战线只要拉得够长,火药总会变质失去作用,永远不能被引爆。
他那些因为无形战争而千疮百孔的身躯早晚也会恢复原状,七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再或者用上一辈子。
晏清雨骗不了自己,在世贸大厦再见顾驰的时候,沉寂许久的心本能地剧烈跳动,完全不受控制。事实证明,他很难拒绝顾驰的示好,即便顾驰丢下他远走高飞七年,他对顾驰也说不出多少狠话。
晏清雨在一次次即将心软松口的关头反复惊醒,劝告自己——必须悬崖勒马,至少不能再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顾驰顺着墙面滑低,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内心苦痛交杂。
他此刻保持的沉默即可悲又振聋发聩。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的震了震。
“啪嗒。”
轻飘飘的一声响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代替回答,犹如轰然落下的断头铡刀,宣判最后的罪恶生死。
从晏清雨家离开,顾驰的车子穿越隆城,最终停在隆城西城郊的一栋半山别墅前。
他推开门,钟阿姨正在客厅拖地,听到动静回头,正好对上一张冷漠的脸。
这位看着眼前男人长大的阿姨停下动作,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她放下工具来到顾驰身边,脑袋微垂,收敛着端详他:“您回来了。”
到底身份有差别,她的目光不敢太直白,不一会便瑟缩着低下头。
“嗯。”顾驰应声,“她在书房吗?”
“是的,夫人她……”钟阿姨点头,叹口气,“你们总归是母子,何必闹成这样呢?”
顾驰脱下外套挂在臂弯里,拒绝钟阿姨想要接过衣服的动作,像个外来客那样疏离客气。
他神情自若,“钟姨,这些事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捋清的。”
钟阿姨坚持道:“夫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不能好好商量吗?一家人四五年不见面,多深厚的感情都会慢慢磨灭的,到时候可怎么办……”
顾驰摇摇头,“他们要是认我的道理,我就不用折腾这么多年,绕这么多弯路。”
“如果能够得到认同,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对抗我的亲生父母。”
钟阿姨哽住,默默噤了声。
顾家的两个大人常年忙于工作,钟阿姨从顾驰尚在襁褓时就负责照顾他,顾驰亲近的人不多,她算得上一个。
此刻早已褪尽青涩的男人安慰地冲她笑了笑,缓步上楼没再多说。
顾驰停在书房前,抬手敲门。
“进来。”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顾驰推门进去,云影身着一身墨色旗袍,身姿端正,长发精心编织过盘在脑后,正坐在窗前练笔。
顾驰站定在她面前,云影一句话没说,他也一声不吭。
无形之中母子俩较劲似的僵持半天,最后还是云影败下阵来,先开的口。
她将笔放在笔架上,擦了擦手,含着温婉笑意:“崽崽,爸爸明天五十岁生日,你记得吗?“
“记得,”顾驰淡淡道:“祝他生日快乐。”
云影早就猜想到儿子的态度,长长叹了口气,试图劝说:“你打定了主意要回国,怎么都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你爸爸为了让我们一家人一块过这个生日,丢下国外的亲戚朋友回国,还想着陪你在国内待一趟时间。你知道的,他晕机很严重,昨天一整天都不舒服,今天又开始到处奔波了,崽崽,爸爸他不容易,听妈妈的,这么久没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给爸爸过个生日,过段时间一起回m国,好不好?”
顾驰油盐不进,目光很冷,“不用了,在你们没有完全放弃你们的想法之前,我不会妥协。”
云影神情受伤:“难道你要爸爸妈妈孤零零……”
顾驰打断了她,“不要再拿那些手段捆绑我,没用了。”
他转身要离开,云影站了起来,她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表象,高声道:“顾驰!”
顾驰置若罔闻,他直直走出书房下楼,边走边穿上自己的外套,和来时一样,体体面面、悠然自得地离开。
到他离开前,钟阿姨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见顾驰面色不善,没敢上前搭话,最后眼看顾驰就要出门,她才从掌心取出一块硬物。
顾驰目光一顿,落在钟阿姨掌心躺着的那颗做工粗糙的水晶上,形状磨得随心所欲,中间人为地破出一个口子,用一条银链串起。
明显有人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精心保管,水晶吊坠晶莹剔透,和许多年之前一样泛着微微的光,半点没变。
顾驰沉默许久,离开前轻轻关上门,坐进车里,他降了点窗,让风肆意地吹进车厢。
眼看倒车镜里的建筑缩小到看不见,他才把车停在无人的路边,点上一根烟。
水晶吊坠安然躺在他手心,比那抹火星子还烫。他忽的想起早上偷偷拿晏清雨手机通过的好友申请,在树荫之下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自动变亮,海量讯息蜂拥而至。
手机里永远有回不完的消息,大多关于工作,顾驰随意地向下滑,通通略过。
他翻着翻着,发现卫扬帆昨天发来的消息还没回。卫扬帆还没研究明白新仪器,发消息向他询问某个模式的开启方法。
远在实验室加班的卫扬帆时隔一天终于得到顾大佬的回复。顾驰先是简明扼要几句解决的操作流程解释,随即状态栏快速闪烁几遍“正在输入中”的字眼,几秒后一条新消息接踵而至。
顾驰:晏清雨在口味方面有什么偏好吗?
卫扬帆本着尽量帮金主爸爸忙说不定能多涨点补贴的想法,忙里偷闲回复顾驰。
卫扬帆:怎么突然问这个?
卫扬帆:没什么偏好吧,他不挑食什么口味都能行,之前出野物资紧缺的时候能连续两个星期压缩饼干配水,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驰望着微信消息出神,想象晏清雨一身工服到处奔波的模样,想到他那明显气血不足的体质,心情有点复杂。
间隙里,卫扬帆又发来一条。
卫扬帆:等等,他好像没事会吃点辣的,之前见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