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阳光开始扭曲,像融化的黄油般从天空流淌下来。海浪的声音变成了无数人含糊的窃窃私语。沙滩上的贝壳蠕动起来,露出内里血肉般的粉红色。
“学长,你不是想记起来吗?”邱翼停在他面前,对他说,“我可以帮你。”
记起来什么?
下一秒邱翼的声音没了,人也不见了,他想去找,却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又回到了轮椅上。回过神来,他身处在一间教室里,每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姜嘉年”。
穿着校服、腿完好无损的姜嘉年在解数学题,他这个时候坐在窗边,喜欢像猫一样眯着眼晒太阳。
但爱晒太阳的少年很快就变阴郁了。他挂着输液袋,躺在床上望着医院的窗外。窗外的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个鸟窝,鸟儿们扇动翅膀,在空中飞来飞去。
到了大学迎新的时候,姜嘉年在自我介绍,说大家请多多关照。上一个人这么说,是客套,到了姜嘉年这里就成真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话。
实验室里,戴着护目镜的姜嘉年在操作移液枪,看不清楚脸……
许许多多个自己,处于人生不同片段中的自己,同时存在于这个空间里。而所有的“姜嘉年”都抬起头,望向教室前方。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梁晓戴着一副破碎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阴郁又痴迷,让人一阵发寒。
“……学长。”
姜嘉年有点慌:“你想做什么?!”
讲台上的人挥了下手,所有课桌前的“姜嘉年”齐刷刷地向他靠过来
“你这么想忘记我们。”讲台上的人微笑,嘴角裂开来,“但是你不能忘,你的过去、你的根,你忘不了的。这些现在该我们帮你记起来了。”
所有的“姜嘉年”站了起来,那些原本无法站立的就在地上爬,他们开始向轮椅上的这个他靠近过来。
他们的脸在逐渐地模糊,融化变成一股潮水。
姜嘉年想要后退,操纵面板却坏掉了。
“别过来!”
潮水漫上他的脚踝,他低头一看,发现白水正在融入他的皮肤,每融入一点,他就冷一点。
好冷,感觉自己要结冰了。
很多人都在看他。
贪婪的,好奇的,同情的,厌恶的……
“不……”
潮水已淹过他的胸口。无数个声音在他颅内响起来:学长,姜嘉年,嘉年哥,嘉年,同性恋,残疾人,可怜虫,好学生,学长,学长,学长——
就在潮水马上淹没他的口鼻的时候,突然伸过来一双手,抓住了轮椅的靠背。
他回过头,看见了那双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只大手猛地一扯。姜嘉年就向后仰倒,跌进了一片黑暗里。
姜嘉年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掉。
他的视线逐渐恢复了,眼前是路灯昏黄的灯光。他回到了烧烤店后面那条巷子里,空气里有油烟和啤酒的味道。梁晓站在他面前,表情很狂热、又痴迷,手掌正朝他的脸伸来。
这一次,巷口没有人,那个高高瘦瘦的人没有出现。
梁晓的手指贴上了他的脸。又湿又冷,手心里全是汗。
别过来!……救命!救命!
霎时间,路灯的光突然变了色,梁晓的动作僵住了。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失去了色彩,变成灰白的石膏,然后全身出现细细密密的裂纹。裂纹不断地扩展,很大的一声,他整个人碎成了无数粉末,被一阵风吹散了。
了无痕迹,仿佛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来过一样。
梁晓死了?
姜嘉年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感觉自己很累,好想吐,头晕得发疼。
琥珀色的光线在流动,像液态的金子一样。光爬上墙壁,映在天花板上面,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坠入了片汪洋大海。在这里,他不需要呼吸,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鱼一样了。
他向下游去,光线越来越强,出现出一个蜷缩的人形。
邱翼穿着高中的校服,抱着膝盖坐在海底的沙地上。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姜嘉年停在少年面前。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海域里只有光线,看得见色彩,却没有空气做介质传声。
少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淡色的瞳孔,与成年后的邱翼一模一样,却少了几分冷冽,看起来很脆弱。他看着姜嘉年,嘴唇动了动。
少年对他露出一个很悲伤的微笑,变得透明,融入了这片琥珀色的海。
姜嘉年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摸到温暖的海水。
海域开始地震。头顶上方,海水在退去,失重感被重力一点点拉回身体。
他意识到,梦要醒了。
……
姜嘉年猛地睁开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时间显示才早上六点。
微信图标上有一点红色。
他点开来。
翼。:芝麻一直在挠门。捂脸哭笑emoji.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姜嘉年打字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邱翼像是被猫吵醒,之后就没再继续睡了。他在线,上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叮咚一声。
翼。:噩梦都是反的。
第17章 不想只是朋友
姜嘉年清醒了点。
他想把邱翼的消息告诉夏一帆,虽然是猜测,但至少想让夏一帆别那么担心。但打开联系人,发现还没他联系方式。
周一的时候,他去了球场,队员们刚好中场休息。他找了下,很快看到了那头卷毛。夏一帆刚和另一个寸头男生从场边搬了两箱矿泉水过来,那个寸头姜嘉年之前见过,有点印象,但不多。
夏一帆这时候背对着他,没看到人。
寸头男生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朝夏一帆扬了扬下巴:“一帆,你哥们儿呢?今天又没来?”
夏一帆直起腰,抹了把汗:“周杨你说谁?”
周杨说:“还能有谁啊。”
“哦,邱翼啊,他没来。”
“又没来。”旁边一个坐着的男生插嘴道,他叫王东,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痘一晃一晃的,平时别人都叫他王麻子。
“这都第几次了。合着咱们这儿是公共厕所,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队长问:“家里事还没完?”
夏一帆干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王东笑了一声,“要我说啊,人家富二代,跟咱们玩玩罢了,还真指望他当苦力啊?没意思了呗,就不来了呗。”
“富二代?”周杨和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去,有些惊讶。
“你们不知道?”他说,“上周五,我亲眼看见的。西门校门口停了辆宾利,他爸来接他上车。夏一帆,你不是跟他最铁吗?坐过他家车没,给兄弟们讲讲,啥感觉?”
夏一帆狠狠地瞪着他。
王东被他瞪得有点发毛,佯装轻松地笑了下:“看我干嘛?实话实说嘛。人家有那条件,挥霍得起,玩玩而已。咱们可还得指着训练比赛,挣点荣誉以后好写简历……”
“你他妈放什么屁!”
夏一帆像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猛地冲了过去,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
“他哪里玩了?你这个混子怎么好意思说?”
王东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叫了一声,趔趄着向后倒去,一下撞翻了旁边放着的水箱,矿泉水瓶“哗啦啦”地滚了满地。
他一瞬间怒从心来:“夏一帆你他妈找死啊!你要是牛,你坐什么替补席?”
“你他妈闭嘴!”夏一帆跨过去又是一拳。
队友们都慌了神。
“我靠!打起来了!”
“夏一帆你干什么!”
“快拦住他!”
坐着的队员全都惊得跳了起来。周杨第一个扑上去,从后面抱住还要往前冲的夏一帆:“夏一帆!冷静点!”
夏一帆眼睛都红了,还在挣扎,朝着倒在地上的男生吼道:“你懂个屁!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瞎逼逼!他家……你他妈……”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
王东捂着脸爬起来,怒道:“我说错了吗?他爸不是开宾利吗,他不是大一就在外面租房子吗?他不是三天两头不来?你这傻叉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种嘴贱的!”夏一帆被周杨抱着,腿还在不甘心地乱踢。
其他队员也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拉的拉,劝的劝,场面一片混乱。周围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夏一帆终于冷静了下来,王东在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嘴角破了,痘痘也破了,脸上有很多血,看着挺吓人的。他抹了下,看到指尖上的血迹,眼神一下变得仇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