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去不去?”
氛围都到这儿了,怎么可能不去?
他说,去。
可买完要用的东西,他们坐到了酒店大床上,窸窸窣窣地摸了好一会儿,女孩便愣住了,一脸尴尬的表情。姜嘉年看着她,酒全都醒了。
姜嘉年比她还尴尬,因为他完全没起反应。
“对不起。”姜嘉年坐了起来,“我们……要回宿舍吗?”
“不回了吧,都付完钱了……”女孩脸都快绿了,“是我太强人所难了,抱歉。”
他们和衣睡了一觉,隔得远远的。第二天天一亮,女孩就赶紧跑了,然后在微信上提了分手。
姜嘉年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思远问他为什么分手的时候,他只说是不合适之类的,真正的理由谁也没告诉。
邱翼叫了他一声:“嘉年哥。”
“啊,怎么了?”
“看你刚走神的样子。”邱翼推着轮椅说,“我上次就想问——嘉年哥,你上次去秦老板喝酒是自己回来的吗?”
“不是啊,我室友送我回来的。”
“哪个?”
“什么哪个?研究生是两人间。”
邱翼正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发尾下面是一截白皙的脖颈。他垂下眼,说:“上次711外面那个也是室友。”
“噢,那个是本科时候的室友。四人间嘛,有个搬出去住了,就剩我和另外俩人了。”
邱翼问:“你们都喝酒了吗?”
姜嘉年觉得今天的邱翼话变得多起来,仿佛终于打破冰山了,让他还有点不习惯。
“都喝了。我们约着一起去看海,结果碰到秦老板了。你猜他在干嘛?”
邱翼顺着他的话说:“在干嘛?”
“你猜啊。”
邱翼笑了一下,“学长别逗我了。”
“他居然在钓鱼啊。”
“在海边钓鱼?”
姜嘉年听到他有些惊讶的语气,眼睛弯了弯:“对啊。其实那边有条淡水河,我们之前都没有发现。”
研究生宿舍到了,邱翼突然停下脚步。
“嘉年哥,我们也去海边。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姜嘉年被邱翼推进电梯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去海边,会不会太突然了?”
“不会。”邱翼跟他挥了挥手,“学长先回宿舍加件外套,晚上会冷。我跑回去开车来接你。”
“你有车?”
“有,只是很少开。”邱翼顿了顿,“停在小区停车场,很快的。”
姜嘉年回到宿舍,翻出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套在衬衫外面。窗外的刚好是落日余晖,满天都是橙色的。
他扣好扣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邱翼发过来一张照片。驾驶座视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扒着方向盘,上面泛着幽蓝色的光。
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到了,在你楼下。
“好。”
姜嘉年下楼时,那辆车停在夕阳下。车窗降下来,邱翼侧过脸看他,眼尾被染上一抹很淡的金色。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上车吧,嘉年哥。”
邱翼下来把他扶进了副驾驶座,然后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里面。
车内有一股很干净的香气,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姜嘉年系安全带时,听见邱翼说:“我出来的时候拿了毯子,觉得冷的话跟我说。”
姜嘉年笑着说:“你想得还挺周到。”
邱翼说了句没什么,转动方向盘驶出了校门。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会微微地凸起,在转动方向盘上时有种利落帅气的感觉。
姜嘉年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窗外。邱翼伸手点了几下车子屏幕,放了首英文歌。
男声咬字轻飘飘的,很慵懒。
回头的时候,邱翼侧过脸迎上了他的目光。
外面的太阳完全落下了,月亮挂在远处的天空中。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这样看起来,他的眼神没有了平日仰视时的无害,瞳色很浅,眼神却很深邃。
“到了,嘉年哥。”他说。
“好。”
邱翼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了轮椅。姜嘉年打开了车门。门一开,海边咸湿的风瞬间涌了上来。
邱翼推着姜嘉年,沿着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他们慢慢地走。轮椅的轱辘碾过沙砾和小石子,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离海岸线远一些的空地上,那家熟悉的移动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正在烤香肠,味道飘得很远。
现在这时候还没什么人,远处的沙滩上就只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手机屏幕的光点起起落落的,原来是在拍照片。
他们没往那边去。邱翼找了块黑礁石,自己先利落地攀坐上去,然后转过身,朝姜嘉年伸出手。
“这里视野好。”他说。
姜嘉年看着那只手,他顿了顿,刚握住就感到邱翼比他的手热多了。
邱翼怕他脱力掉下去,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从轮椅移到了礁石上坐好。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面前是一片波浪起伏的海。大海无限地延伸,月光铺在上面,像一条在颤动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姜嘉年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针织衫,开口问:“怎么突然想来看海了?”
邱翼屈起一条腿,将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前方黑暗的海平线,说:“突然想看看海的样子了。”
“……海的样子啊。”姜嘉年说,“确实很有意思,大海像是有自己的情绪。白天和晚上不一样,晴天和阴天也不一样。”
“嗯。”
“邱翼,你有心事吗?”
“没什么。”邱翼声音比刚才要哑了一些,“就是前阵子家里突然发生点事情,我状态不太好。”
他继续说:“我一直没敢见你。我不想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带给你。不想站在你面前,是那种样子。”
一阵海浪拍过来,差点把他们裤脚溅湿了。
姜嘉年缩了缩脚,看着他说:“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在躲我呢。上次找你还伞,你直接都不要这把伞了……”
邱翼立刻说:“不是的。”
他想说,想让这把伞在你身边多待久一点。但他又怕这样说,会吓到姜嘉年。
于是他改口道:“我看嘉年哥出门不经常带伞,这边天气又不规律,想留给你用着。”
姜嘉年莞尔一笑:“谢谢。”
邱翼看浪又要打过来,便把轮椅推过来,准备要离开这里。
姜嘉年坐上轮椅,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很认真地说:“邱翼,没有人是完美的,能够一直保持积极的状态。我觉得朋友之间,不就是可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互相倾诉吗?”
邱翼的眼睛一颤。朋友?
“……邱翼,你在听么?”
他回过神,垂眸回道:“在听。谢谢嘉年哥的好心,但我现在还不想说。”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姜嘉年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过去种种。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邱翼“嗯”了一声。
姜嘉年看着他,没忍住说:“邱翼,你跟大海好像啊。”
邱翼有些疑惑:“……像海?”
“没错。”姜嘉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很高冷很酷的人,不爱说话那种。后来我觉得你其实很让人难以捉摸的,有的时候说的话会让我吓一跳。”
“就像这片海。从岸上看过去,好像很平静。但走近了,看浪一层层地扑过来,才知道自己并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会藏着多少东西。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全部了,可一阵风吹过,它又是另一种样子。”
姜嘉年说着,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另一边隐在阴影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剪影。
“有时候觉得你很安静,像现在一样,好像能不说话坐到天亮。有时候又觉得你内心很汹涌、很直接。你好像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想说什么就说了,想做什么也会去做。”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姜嘉年眼睛弯了弯,笑着对他说:“我很羡慕你这点。
海浪的声音就在他们脚下,哗啦——哗啦——,周而复始地响。
“嘉年哥。”邱翼说,“你怕海吗?”
姜嘉年老实回答:“不怕。但我也不会游泳,小时候没去学过。所以我一般不会离太近。”
“我小时候……”邱翼慢慢地道来,“住的地方离海很远。第一次看到真的海,是上初中学校组织春游。那时候觉得,海太大了,好像能把人活生生地吞进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消失了。”
“后来我又去看过很多次海。”邱翼继续道。
“都是一个人去。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我发现,海不是一直那么汹涌的,它也有很温柔的时候。但我却更喜欢见过它发怒的样子,那时候,就没人敢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