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常邱翼就算不搭腔,也会点下头。但这次邱翼毫无反应,他盯着杯子看得出神,冰饮料里倒映着一张能冷死人的帅脸。
“哈哈哈,夏一帆你真是聒噪。”对面的男生笑起来,“连邱翼都对你无语了吧?”
卷毛愣了一下,顺着邱翼刚才转头的方向,也看到了斜对面那桌。一个清秀的男生坐在轮椅上,正低头吃着饭,旁边是个阳光健谈的同伴,两人看起来很熟稔。
没什么特别的啊。
夏一帆又看向邱翼。邱翼垂着眼,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挲着。他周身那股本就偏低的气压,似乎更沉了一些。
“邱翼。”夏一帆压低声音,问他:“咋了?看到熟人了?”
邱翼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没事。”
夏一帆从高中跟邱翼就认识了,上了大学还一起打球,摸得准他这点脾气。邱翼这人平时就冷,情绪少有外露,但一旦他不爽了,那低气压是实实在在能冻死人的。现在这状态,明显就是心里不痛快,挂脸了。
他又好奇地看了看姜嘉年那桌,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他耸耸肩,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头又和另一边的朋友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陈思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姜嘉年碗里的东西已经有些凉了。
他没什么胃口,只想快点离开。
“思远,我吃好了。我们走吧?”他放下筷子。
“啊?你这都没吃多少。”陈思远看了看他的碗,“行吧,反正也凉了。那我去结账了。”
“嗯。”姜嘉年点点头。
陈思远懒得aa,他们一直是这顿我请,下顿再请回来的模式。
看着他起身去柜台了。姜嘉年坐上轮椅,调整了下,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他似乎感觉有人在盯着他。回过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那群男生还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陈思远结完账回来,推着他往外走。
一阵风吹过来,姜嘉年拉高了外套的领子。
陈思远推着他往宿舍方向走,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周末去市区哪个手办模型店逛逛。
“听说那里无障碍设施做得不错,还有专门的休息区,我们可以待一下午……”
姜嘉年“嗯嗯”地应着。
看得出来,那个男生并不想再跟他产生什么交集。
这样也好。姜嘉年想。那晚的事本来就是个意外。
一个糟糕的意外被另一个更暴力的意外打断了。他们只是两条短暂交错的线,现在该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了。
“嘉年,你有没有在听啊?”陈思远弯下腰,凑到他面前,“从店里出来你就心不在焉的。真没事?”
“真没事。”姜嘉年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实验数据不太理想。”
这个理由说服了陈思远。
“你啊,老是对自己那么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走走走,赶紧回去休息。”
姜嘉年笑了笑。
烤肉店里面几个男生饿鬼投胎了一样,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餐桌。
夏一帆是这群人里话最多的,正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哪个主播,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哎,对了……”夏一帆笑够了,夹了一大块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刚门口那桌,坐轮椅那个学长,是不是就是前阵子在烧烤店那边出事的化学系学长?”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对面的人说:“你也听说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说是被个神经病学弟那什么了……后来那学弟不知道被谁打了,伤得挺重。”
“你说清楚啊,‘那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具体的不知道,反正挺恶心的。”对面男生摇摇头,夹了块烤蘑菇,“学校好像压下来了。你们别出去大嘴巴说,到时候就麻烦了!”
“放心吧绝不外传。”
周杨挠了下鼻子,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们看见没?刚门口那桌,就那学长那桌跟他一块吃饭那个,两人看起来像一对吗?”
“看见了看见了。”旁边哥们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啧,挨得挺近,还给夹菜呢。要我说啊,现在这世道是开放了,同志也多了。”
“确实。”周杨灌了口啤酒。
“哎哎哎,你们别瞎说啊!”夏一帆虽然也爱凑热闹,但觉得这话有点过了,“人家可能就是关系好的朋友,跟咱们似的。”
他拍了拍旁边一直不说话的邱翼,“对吧,翼哥?”
邱翼没应声。
他面前的烤肉滋滋冒着油,他却一口没动。杯子里的可乐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稀释了颜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浑浊。
“这哪能一样啊!”周杨不以为然,“咱们勾肩搭背那是兄弟。”
“要我说,那轮椅学长长得是挺清秀,难怪招同性恋喜欢……”
“行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
邱翼看着他说:“吃这么多都堵不上你的嘴?”
周杨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敢直接呛声,他讪讪地嘀咕了句:“开个玩笑嘛。”
“哎呀翼哥你别较真。大家瞎聊呢。”夏一帆连忙打圆场。
邱翼没再接话,突然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响。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站起身来。
“你们慢慢吃。”邱翼说,“我先回去了。”
“啊?这就走啊?还没吃多少呢!”夏一帆挽留道。
“饱了。”邱翼言简意赅,“账我会a的,一帆回头发我下。”
“哦……好。”
说完,他就拎着外套,转身朝店外面走去。
直到门帘落下,桌上才重新响起声音。
“我去,邱翼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吧!”周杨挠挠头,一脸匪夷所思。
“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见……”
夏一帆看了看邱翼离开的方向。
回过头,他打了个哈哈:“可能是他最近压力大。来来来,咱们吃咱们的,这么多肉别浪费了!”
“……”
第4章 学弟
彭薇娅约了姜嘉年吃晚饭,就在离化学楼不远的c食堂一楼,这里有家小炒,挺好吃的。陈思远今天有事,不在院里,就他们两个吃。
“薇娅姐。”
彭薇娅点点头,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
“快坐。”彭薇娅帮他挪开椅子,又起身去拿了两套餐具。忙完这些,她才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却没立刻动筷子。
“社团那边暂时没事了,大家情绪都平复得差不多了。”她说,“我快毕业了。李老师也安排了新的临时负责人交接工作。”
“辛苦你了,学姐。”姜嘉年温声道。
他知道这段时间彭薇娅承受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小,作为社团负责人,又是最早发现异常的人之一,她一直忙着到处跑处理事情。
彭薇娅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姜嘉年。
“嘉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她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梁晓的。”
姜嘉年筷子顿了一下。“嗯?”
“我跟着辅导员去了几次医院,也和他老家那边联系过。”
彭薇娅深吸一口气。
“他之前跟我们说的那些,什么爸妈在老家上班、家庭和睦,基本都是假的。”
“他妈妈有精神病史,常年需要服药,情况时好时坏的。他爸爸又酗酒,没固定工作,而且还有家暴倾向。”
她顿了顿,继续道:“家里早就不怎么管他了,学费生活费基本上靠他自己东拼西凑,还有靠着助学贷款。他之前表现出来的积极外向应该都是装的……真正的他很敏感,也很扭曲。”
姜嘉年垂眼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没有说话。他能想象那种环境会催生出怎样的人格,压抑、虚假、伪装,一点一点的,内心逐渐崩坏。
“他这次心理评估结果很糟糕。学校已经联系了他老家那边的亲属,但回应很冷淡,他爸一直在问赔不赔钱的事。”
“结果通了电话之后,梁晓第二天直接缴费,拔了药瓶出院了。他后续可能会强制休学,接受治疗。”
她轻声问:“嘉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我不是替他说话,他做的事绝对不可原谅。只是我觉得,或许你可以……”
“不用了,学姐。”姜嘉年抬起眼。
“他的遭遇,我很遗憾。”姜嘉年说,“但这不代表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可以被抵消,也不意味着我需要去承担他人生悲剧的后续。我同情他的境遇,但我不会原谅他对我的侵犯。”
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很冷峻的表情。
“我也不打算报警了,只要他不再犯。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对我来说,他就是个需要被遗忘的陌生人。以后,就当不认识吧。”
彭薇娅愣愣地看着他。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声音爽利,“你说的对,到此为止,对你是最好的。我只是怕你心里还憋着点什么。不过看来你比我想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