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那......是什么时候动身?我......我好来送送您。”
  他刻意用了“您”这样带着距离感的称呼,仿佛在努力划清界限,接受现实。
  安易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垂下眸,这小子可真扭曲。
  随即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秦苍那掩饰下的惊涛骇浪,只是淡淡答道:“明日早上。”
  “明日早上......”秦苍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时间点刻进骨头里:“好,我......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甚至不敢再看安易一眼,生怕多看一眼,那勉强维持的伪装就会彻底崩裂。
  他转过身,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小院,背影看上去单薄而失落,符合一个被“师长”告知即将分别的、无依无靠的少年的形象。
  然而,一走出安易的视线范围,秦苍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伪装的失落和顺从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片片剥落,露出内里狰狞而执拗的真实面目。
  他怎么会让安易离开?!
  他怎么允许这个人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永生再无相见之日?他绝不接受!
  胸腔里充斥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恐慌和占有欲,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了解安易,那人看似温和,决定的事情却从无转圜余地。他说不会带自己,求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只有......
  跟上去!
  对,跟上去!
  无论他去哪里,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跟着!
  像影子一样黏着他,像猎犬一样缠着他!
  他绝不能失去他的踪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开始飞快地行动起来。
  他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几件衣物,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刃口都有些卷了的柴刀,还有......
  他从墙角的破砖下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半年多来,一点点攒下的、准备给安易买玉佩的铜钱。
  他将布包紧紧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安易坐在原地,看着秦苍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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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浓重的墨色笼罩了整个土黑村。
  秦苍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安易家院外。
  他没有靠近篱笆门,而是选择了一处能够清晰看到安易房间窗户的、茂密的灌木丛后,将自己彻底隐藏了起来。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微弱橘黄色烛光的窗户。
  安易的身影偶尔会在窗纸上掠过,模糊而修长。
  仅仅是看着这抹影子,秦苍的心跳就失去了正常的频率,混合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和更深的渴望。
  他并不知道安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有何等艰险。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他走。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伺,他也认了。
  他藏得很好,呼吸放到最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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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安易并未立刻歇息。
  他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整理的,重要的东西都在他的空间里。
  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扫过秦苍藏身的那片灌木丛。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果然不会轻易放弃。
  以他敏锐的感知,又怎么会察觉不到院外那一道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偏执与灼热的视线?
  他摇了摇头。
  他并不厌恶秦苍,甚至对他那野蛮生长的生命力有着欣赏。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给予的,只是一段随缘的教导,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从未想过要承担另一个人沉重的人生和......明显已经偏离正轨的情感寄托。
  天下之大,他自有他的路途要走。
  带着一个心思如此沉重、执念如此之深的少年,绝非他所愿。
  而且,秦苍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更何况,他看得出,秦苍对他,早已超出了单纯的感激与仰慕,那里面混杂了太多阴暗潮湿、未经驯化的占有欲。
  秦苍......安易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还是个孩子。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灭了桌上那盏跳跃着微弱火苗的油灯。
  “噗”的一声轻响。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第151章 穿进科举文的第十五天
  窗外,一直紧盯着那点光亮的秦苍,心脏随着那光芒的熄灭猛地一缩,安易睡下了吗?
  第二日,天色未亮,秦苍便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亢奋。
  晨雾弥漫,给村庄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纱。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安易的院门,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村中陆续响起了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安易的院门,始终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秦苍的心,从一开始的忐忑期待,逐渐变得焦灼不安。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会......还没出来?安易说了是早上动身......
  眼看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安易的院子里依旧没有任何人影。
  秦苍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再也按捺不住,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几步跨到院门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貌,用力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
  院内空无一人。
  那几株绿植依旧翠绿,水瓢静静地放在墙角。
  他心脏狂跳,又猛地冲向那间他进出过无数次的屋子,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空的。
  屋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安易身上的清冽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
  安易走了。
  在他彻夜不眠的盯梢下,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往哪个方向去的。
  秦苍僵立在屋子中央,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阳光从门口照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不要他了。
  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红,血丝弥漫。
  他一直站着,从日正当空,站到夕阳西下,再到月色如同惨白的纱幔,缓缓笼罩下整个寂静的村庄。
  终于,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
  月光下,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外无边无际的、未知的黑暗。
  那双原本如同狼崽般凶狠执拗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要去找他。
  无论天涯海角。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一定要找到安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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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易离开了土黑村。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步由缰,任由脚步带着他走向未知的远方。
  他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衫,身形飘逸,步伐轻盈,不染尘埃,周身萦绕着一股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清气,恍若随时会羽化登仙的方外之人。
  三年后。
  这几年,他独自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乘坐乌篷船穿梭于纵横交错的河道,看着船娘熟练地摇橹,听着软糯的吴侬小调,岸边的浣纱女笑声如银铃。
  他驻足于古老恢弘的边关城池,触摸着斑驳的、浸染了无数烽火与岁月的城墙,看落日熔金,将整片苍茫大地染成壮丽的血色。
  他也曾深入熙攘繁华的都市,流连于摩肩接踵的街市,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食物香气、脂粉味与汗味,看着贩夫走卒吆喝,贵人车马粼粼而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
  哪怕只是为了活着。
  他站立于这世间却格格不入。
  这一日,他行至一座横跨滔滔江水的石桥之上。
  时值黄昏,夕阳将江水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波光粼粼。
  桥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而充满生机。
  安易凭栏而立,目光淡然地望着桥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以及两岸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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