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心愿?
他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心愿只是和裴玠过平静的生活而已。
可为什么就不行呢?
他只有这么简单的愿望而已啊,凭什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是啊,凭什么呢?
商云踱莫名地想哭、想愤怒、想毁了一切。
无数的声音,无尽的呓语同他心声一起回荡,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幸福地活着呢?
远到模糊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不要怀疑!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的心愿一定能实现!”
商云踱清醒了一瞬,被紧紧抓着的触觉也如幻觉,失真的声音再次喊起来,似乎是闻非?
“听你的本心渴望的到底是什么!不要被他们影响,不要被他们的情感裹挟,你不是他们,他们的死的他们的痛苦也都与你无关,你是活着的商云踱,而他们早就死在历史时光中了,不要沉湎在绝望里,想想你的未来,想想你渴望的未来!”
商云踱下意识拨了一下琴弦。
幻梦般的曲声如雨滴落向镜面,莹白的光点在漆黑中碎裂成七彩的碎片,闪耀的一瞬,照亮了漆黑中无数张脸。
琴声再响。
落雨一般在漆黑中辟出一道光来。
商云踱看到了更多张脸。
一张叠着一张,似乎因为过于久远,那些脸中有不少已经模糊一片,成了灰败的、逸散着黑气的染血皮囊,甚至看不见五官。
他们是谁?
他们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他们就是空屿屠城所杀的人吗?
不,他们根本不像来自一个时期的人。
有些人似乎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死气……
他忽地想起与秽霜同行的男修所说的话——
覆海旗和坤泽灯能将世上过多的死气转化为生者可用的力量。
难道这些就是覆海旗在不同时期收集到的死气吗?
那么他们想说什么呢?
无尽的呓语在乐声中或缓或急地念起,商云踱渐渐听懂了他们的声音。
第268章 新生
“什么死了?为什么死了?我还没有死!”
“我想吃饱。”
“野兽!有野兽!”
“跑快点儿,再跑快点!要被吃掉了!”
“只差一点儿就能报仇了……”
“我诅咒这个世界!”
“凭什么只有我死了?凭什么?!”
“为什么不救我?”
“我的孩子呢?我也死了,可我为什么找不到我的孩子?”
“全都死了吗?我们全都死了吗?”
“我好饿……好累好饿……”
“我的耳朵不见了,你们看见我的耳朵和眼睛了吗?”
“结束了吗?输了还是赢了,算了不重要,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没结束?”
“我只想要我的蜂蜜,为什么偷我的蜂蜜?”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死吧!死吧!都死吧!”
“既然一定要死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我猎到了一头鹿,我还没吃到一口。”
“我好痛,那么长的爪子抓穿了我的胸口,我好痛……”
“我的谷子熟了吗?”
“我想回家。”
“……”
“……”
“……”
他听到了。
人族的,妖族的,各种各样的语言,各种各样的口音,各种各样的跨越漫长时空,却没能回到天地自然循环的声音。
仿佛看到了无数在荒野游荡的孤魂。
那么,覆海旗和坤泽灯为什么要聚拢这些孤魂,它们又是为了什么才被做出来呢?
他已经拿到两件法器了。
若生死如四季枯荣,那么,他又该怎么办呢?
“……生与死如四季枯荣,不过是天地万物自然的状态,不要抗拒,不必畏惧,若你能听懂它们的声音,不要被裹挟,不要违背本心,只要能做到,你自然就是这两件法宝的主人。”
不要违背本心?
怎么算不违背初心?
秽霜会怎么办?他不知道。
商云踱呢?
商云踱会怎么办?
商云踱会……
他愕然地想起曾经从山洞拖出的尸首,想起秘境内的湖面。
初识时他曾对裴玠说过,“我想安葬他们。”
他曾对裴玠说过,“你想杀我,还强迫我,但如果你死了我肯定不会让你暴尸荒野……我死了,也会想入土为安的。”
“兴许他们被困死在水中已经泡够了,再也不想做水鬼了呢?”
“不是怕吗?怎么烧了?”
因为总不能就那么扔着不管……
青草从坟茔长出,风将烧成灰的骨骸吹回湖面。
琴忽然化作了一团火,将漆黑中模糊的面容烧成了白色的灰烬,越飘越远,飘向了遥远的看不见的湖面,白色的灰烬变成彩色的光。
如墨的魔气从巨大的旌旗中飘出,被火焚化成白色再变成彩色的光点。
如寂夜流星,如星光点点。
原来……这就是坤泽灯亮起时的模样吗?
他终于明白了那位前辈为什么给它们起这样的名字。
覆海旗是引领的旌旗。
坤泽灯是度化的火光。
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漫长的分界之战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出现大批的魔修。
“秽霜前辈,我懂了。”
即便秽霜是魔修,也是和空屿是不一样的魔修。
他一下想到了逍遥宗乐修入门曲,那也是考核的必考曲目。
这是许多人跨入乐修门槛,感悟天地乐声力量,成为真正的修士的必修曲,简单又有感染力,节奏由慢而快,旋律由沉闷变明快,逐渐激昂,最后如同祝歌祭曲一般的曲子——新生。
赞颂生命萌动,如日初升,破土成长。
从前他一直以为这是首表达小生命出生、长大的曲子,现在才恍悟,若是只赞美某一个生命的出生、成长,那该叫出生,而不是新生。
生死本身循环,死亡会以食物的方式参与另一个生命,变成真正的食物,变成精神的食物,腐烂成大地的营养,滋养新的生命与希望。
生命从没有纯粹的绝对的单一状态,哪怕是死亡。
而绝望与希望,本就是人的一念之间。
商云踱以琴代鼓。
坤泽灯火光颤动,从中响起鼓声来。
雷动的乐声震动整个世界,无尽的模糊呓语被鼓声掩盖,渐渐也随着鼓声节奏呼喊起来,蔽目的黑色散去,他看到黑色重新飞向那面深蓝旌旗,那是覆海旗原本的模样。
有朝一日,待旌旗上的魔气尽数散去,就能重回原本的模样。
火光散去,坤泽灯重新变回琴的模样,他的视线重新看见光,重新清明起来。
商云踱睁开眼,灵石库在震动,眼前的闻非已经摔下轮椅,狼狈地匍匐在地,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四目相对,商云踱下意识便道:“谢谢你!”
说完他才发现好像他的声音有些不对。
闻非怔了怔,松开他,笑了起来。
商云踱连忙抬起袖子擦擦脸,震惊道:“我怎么哭了?!”
闻非好笑道:“哭了好一会儿了。”流着流着血,突然开始流眼泪。
商云踱:“……”
他连忙要扶闻非起来,又发现他的手变成了爪子,腿也没了。
商云踱:“??!”
手忙脚乱中他又连忙把自己变成人,再把不知何时醒来,醒了便及时救他的闻非扶回轮椅。
然后……
商云踱讪讪地望着闻非,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那个,覆海旗……”
闻非:“我看到了,覆海旗钻进了你的身体。你……”
闻非往他腿上扫了一眼,好奇道:“你是为了收走覆海旗才变出尾巴吗?”
商云踱:“……”
他人确实没覆海旗高,可闻非虽然是凡人,但他懂阵法啊!也很了解修仙界,哪可能一点儿也不了解妖修不了解法宝呢?!
可商云踱认真看了看,竟然看不出闻非是故意调侃他,还是真好奇了。
“不是呀,不是。”商云踱挠挠头,“我是为了封印空屿透支了……哎?!”他怎么摸到角了?!
商云踱连忙又把角收起来,原地打转看自己还有哪儿露馅。
闻非看着他小狗咬尾巴似的打转,提醒道:“眼睛。”
商云踱:“嗯?”
闻非:“你的眼睛现在是金色的。”
商云踱:“……”
可眼睛似乎一时半会儿变不回来。
那现在他是一个金眸银发的异域风帅哥了吗?
闻非:“你封印空屿是为了夺走覆海旗?”
“嗯?!”商云踱猛地将刚从储物袋翻出来的镜子放下。
闻非:“空屿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