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师父,这不是冰灵果吧?”好受许多的伊逑方就算多年没有回到揽镜观,还是能认出冰灵果的。
“这是琼玉用极北之地的冰魄和他自己的磷粉炼成的灵石,外人可没有,看在你难得回来一趟,又是他大师兄的份儿上,才给你这一个,收好吧。”
听着漆翥堂说这话,琼玉的白眼简直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狗屁师父,用自己徒弟炼制的东西和另一个徒弟交换了上好的宝器,现在又把本就钱货两清的东西说成馈赠送给第三个徒弟。
“师伯,胡云以后会更加仔细的,绝对不让师伯再生病了……”
“你傻呀,生病是他的事,是你能管得住的吗?你一个小孩子,操心大人做什么。”琼玉点点胡云的小脑袋。
自从家世戮没,伊逑方已然许久没有这样被人围着关心的时候,如今骤然再有,仿佛他又变成了年少时,那个被人捧着的贵公子:“……多谢。”
漆翥堂拍拍他的被子:“逑方,我本来想你养得再好一些才去月华孤,可是现在看来,你的情况比我预计得还要严重,你和微白最好尽快动身。我给你分了一座山呢,等你从月华孤回来,你自己去收拾,闲着没事,就去我那院子走走,我那儿的葡萄快熟了,可不能就琼玉一个人吃。”
“什么就我一个人吃?师父,合着你不是人?”再说,还有胡云呢,他没少分给胡云他们。
温琼玉又开始和漆翥堂扯皮了。
“他还没好,不能吃凉的。”卢微白在这个时候也像个老妈子一样。
“有什么不能的,我那葡萄是普通葡萄吗?用镜湖水养的,滋补着呢!”
看着这群人,伊逑方忽然觉得,真好。
真的。
“……好,师父,我知道了。”
既然决定要去月华孤,卢微白就开始做各种准备,当然,最要紧的,还是让伊逑方身上的伤稍微好一点,为此,卢微白一直守着伊逑方,不断地用他自己的灵力给伊逑方温养。
到了半夜,伊逑方感觉确实好多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胡云已经睡了。”
伊逑方想了想,确实有点饿:“行,但不要粥了,喝腻了。”
这段时间在卢微白这儿,不知道喝多少药粥了。
“嗯。”卢微白居然点点头,然后就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法宝,法宝打开之后,里面居然放着两个包子,一碗羹汤,几颗晶莹剔透的大葡萄,甚至还有一杯小酒!
伊逑方有一段时间没有喝酒,眼下看到,不免有些意动。
伊逑方喝过很多酒。
也和很多人一起喝过酒。
但是,他从来没有和卢微白一起喝过酒。
不过马上就要去修补经脉了,一起喝一杯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卢微白给他们俩都倒了酒。
意外的,伊逑方觉得这个酒很好喝。入口绵软,带点香甜,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果汁,被人用心保存了很久的果汁。
但是又带着一点,无法忽略的,酒的味道。
“这酒是哪里来的?”伊逑方问。
他之前喝的好酒不少,但那都是别人认为的好酒,对伊逑方而言,还是这样的酒比较对他的胃口。
“这些年,我用师父给我的葡萄,自己酿的。”卢微白一边喝一边回答。
漆翥堂的院子里,有一墙很茂盛的葡萄。
那是当初漆翥堂为了温岁雪,从别的宗门带回来的,因为温岁雪喜欢吃葡萄。
在温琼玉没有来揽镜观之前,那里的葡萄,几乎没有人主动去吃,漆翥堂就把它们摘下来,分给揽镜观的其他人。
卢微白得到的不少,那时候也没有胡云这个好吃的小徒弟,他就把它们酿成了酒。
“你还会酿酒?”伊逑方有些惊讶。
“没什么不会的,和炼器差不多。”
卢微白是个木灵根,这样的灵根本来应该更加适合修炼医术或者炼丹,但是他选了炼器。
就和他这个人一样,一根筋的古板。
伊逑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多喝,就小口的啜饮着。
如果放在以前,他知道这酒是卢微白自己酿造的,说不定就不会喝了吧。
说不定他会一把打翻卢微白的酒坛子呢。
所以说,世事真是难料。
他伊逑方变了。
漆翥堂变了。
计平安和莫晓鹤也都改变了。
“……卢微白,你为什么不变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如当初一般,老实得有些缓慢,木讷得近乎固执呢?
“……不。”旁边传来卢微白有些迟滞的回答。
伊逑方一看,发现卢微白这家伙,虽然脸没有红,但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这家伙——根本就不会喝酒!
那到底为什么还要酿酒?
“喂,你……”伊逑方刚想推推他,让他清醒一点,至少不要就这样睡在这里,却不想,卢微白忽然抓住了他伸出去的手。
力道很轻,好像只是想轻轻地握一下,又像是觉得这只手不真实,生怕用力一点,这只手就会消失。
伊逑方也有点愣住了——卢微白这是要借着醉酒,报复自己了?
说起来,卢微白的修为,真的还会醉酒吗?这酒好像也没有这么烈啊。
可是卢微白什么都没有做,在伊逑方胡思乱想的时候,卢微白的手,已经轻轻地将伊逑方的手压在了桌子上,然后收了回去,似乎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只是不想伊逑方完成原本的动作而已。
卢微白放下酒杯,伊逑方看着他起身离开,听见他低低地说:
“很晚了,师兄早点休息吧。”
伊逑方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有点醉了。
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此时此刻的卢微白,会有点悲伤。
又有点温柔呢?
第6章 出海
“可以坐在这儿吃吗?”
给伊逑方撑着伞的卢微白问路边支着小棚的糕点铺子老板。
“自然是可以的,二位,那儿有小桌凳,要茶水吗?”
“来壶开的白水就可以。”卢微白说着,收了伞,坐在已经先一步坐下的伊逑方对面。
伊逑方如今改换了面貌,又改换了姓名,身边又跟着一个一身短打,活像他这个少爷随身小厮的卢微白,离开揽镜观这半个月,倒也当真无人认出他来,一路相安无事。
加上他如今身体如风中柳絮,实在有些破碎不堪,旁人见这么好看的公子面色苍白,一脸病容,心疼尚且来不及,又哪里舍得追究他偶尔的脾气呢?
如今已是仲秋,他们离开揽镜观的时候,还是残夏,揽镜观石阶旁的些许树木还未来得及染色,如今到了这南海边缘,竟是比离开揽镜观前,还多几分暑气。
伊逑方倒难得不觉厌烦。
伊逑方坐下后没有说话,卢微白也没有开口,同他一起坐在这小桌凳上,看这一场小雨。
这是一个很小的乡镇,整个乡镇,只有这么一条大道,大道两侧,零星散落着些卖各式小东西的商户,虽然这不是伊逑方见过最冷清的,但也实在算不上热闹。
路上的行人若是有伞,便同刚才的他们二人一致,在雨中信步而走,若是没有伞,便将手中的包裹夹在腋下,护起来,低下头,匆匆在雨中向前跑去。
和伊逑方相处这些时日,卢微白难得见伊逑方心情这般好的时候,白水上来时便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将杯子涮洗干净后,放了一点随身携带的香草,给伊逑方倒了一杯,递在他手里,给他暖手。
伊逑方这些时日被卢微白照顾习惯了,也就顺手接过来。
说实话,他已经懒得深思卢微白对自己这般态度的原因——反正多半是师父的嘱托,以及卢微白本身爱多管闲事吧。
“二位点的紫芋团子和凉糕。”
紫芋团子是卢微白点给伊逑方的,凉糕是卢微白点给自己的。
出门前,伊逑方几乎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卢微白负担的,不过那时候伊逑方对自己到底花费了多少没有明确的概念,直到这次出来寻找海外仙山,他师父跟大出血似的,塞给了他许多东西,可那些东西相比之下,还不如卢微白平日里随手给自己用的可心,伊逑方这个年少时在贵族里长大的公子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花了卢微白很多钱。
可卢微白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次出门,师父只单独给了他伊逑方盘缠,卢微白没有,当时伊逑方还暗自窃喜,是师父对自己的偏心,后来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自己花钱的地方,都是卢微白在付钱的时候,伊逑方才反应过来——他师父这是在可怜他。
外出多年没有混出个名堂来就算了,还身无分文,要是哪天惹得卢微白不快,被卢微白丢下,他岂不是寸步难行?
思及此,伊逑方忽然就觉得自己眼前比凉糕贵了许多的紫芋团子没有那么吸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