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落雪飘飘扬扬,模糊了那两道身影,可少年许下的承诺,却穿透漫天风雪,吹不散、抹不掉。
  第91章 煮梨花酒
  夜色沉沉,回去的路上被万家灯火揉得柔软,街巷间有撑着伞漫步的游人,笑语散在空中,一派热闹烟火气。
  回程的车里,莫清野一直偏头望着窗外,眼神放空,掌心覆着一层温热。他指尖无意识蜷着,从上了车,莫知白就这么握着他的手。
  他懂莫知白的这份关心,指尖相触的暖意也确实抚平了几分惶然,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终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情绪。
  可最后,莫清野也没出声。
  就这样吧,挺好的。
  至少这样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面对这些的。
  到了地方,雪没有下小的迹象。
  吃了些东西,两人这才冒着雪回去,到了小院,两人头上肩上早就覆了不少雪,寒气裹着衣料渗进来。
  一回到小院,莫清野又变得有些沉闷了起来。
  “哥,你先去洗澡吧,我去收拾房间。”莫知白看着回来就站在屋下的人。
  良久,莫清野回头应了一声,“嗯。”
  热水从头顶倾落,周身的寒凉被暖意一寸寸裹住,可心里那点空落,却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明明早回来去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真正踏回这座阔别十几年的院子,慌乱与无措还是潮水般将他淹没。
  理智上清楚当年的事谁都无法苛责,可年少时被独自留下的委屈与怨怼,仍在心底蜷着。
  脸上的水流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着说不清的情绪,分不清是热水,还是为年少无助的自己落的泪。
  莫清野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看见莫知白正站在自己刚刚看雪的位置望着院中出神。
  听见动静,少年回头,借着屋内透出来的暖光看向他,唇瓣却不自觉轻抿。
  他哥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小白,你看什么?”莫清野开口,声线被水汽浸有些软。
  “哥,院里这棵是什么树?”
  莫清野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望着院里的树影,良久才道:“是望春树。”
  话落,他才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少年,“先别管是什么树了,赶紧去洗澡,不然一会感冒了哥可懒的出去买药。”
  莫知白看着轻皱着眉的人,无奈淡淡的应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
  莫清野立在檐下,指间燃着一点微弱的星火,明明就在眼前,可那道背影却像被沉沉夜色牢牢裹住,孤寂的像落了满枝的雪,一眼望过去,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颤。
  等莫知白洗完澡,还没走到外间,一缕清浅的香气便钻入鼻尖。他心头微顿,但是很快就辨出那不是栀子花的冷香,而是一股更浓郁的香。
  “哥?”他往外走,却见院门大敞着。
  一串混着泥雪的脚印檐下延伸到院里望春树底,又从树下延伸向门外。树下的泥被挖开了,新泥依旧覆上了雪,而莫清野则是不见了踪影。
  想到他哥今天一整天不在状态,莫知白心口倏地发慌。他刚要回房间去拿手机,下一秒,一道身影裹着风雪从门口快步窜了进来。
  莫清野叼着烟,一手提个小铁炉,炉里燃着通红的炭火,另一手还拎着瓶酒,眉眼松快:“小白,你洗完了?哥还以为你要多洗会儿呢。”
  “哥,你去哪了?”莫知白敛着眸子看着快步朝自己走来的人。
  “去吴叔那儿了,要了点炭火,想着煮酒喝暖暖身子。”说着,莫清野蹭掉鞋边的雪,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酒瓶,“吴叔还送了瓶梨花酒,刚好给你恙哥带回去。”
  莫知白没应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莫清野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抱着东西走到西侧檐下。檐下摆了个小泥炉,炉上放着个空酒壶,旁侧还立着个裹着湿泥的酒罐子。
  这是他刚刚准备的,原本想着煮点酒喝,结果想起来没碳,所以就出去了一趟。
  莫清野把铁炉里的炭火添进泥炉,伸手去拿酒壶,头也不回地唤:“小白,你帮哥把那泥罐子拿过来一下。”
  唤了两声没人应声,莫清野转头,却见莫知白还立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莫清野疑惑蹙眉:“怎么了这是?”
  下一秒,少年快步上前来,他蹲下身,轻轻拥住了檐下的人。莫清野浑身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怔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莫知白埋在他的颈侧,声音闷在布料里:“哥,你下次出去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哥突然消失了,我很担心。”
  莫清野愣了一瞬,想来是自己今天一整天不在状态,所以莫知白才会这样的。
  “小白,哥没事,哥只是还没缓过来。”他抬手虚虚搭在他后背,语气有些无奈,但还是顺着少年的话道:“而且哥就是去找炭火了,想着也不远一会就回来了就没跟你说,下次哥出去提前跟你说。”
  闻言,莫知白才闷着应声:“嗯。”
  炭火渐渐旺起来,舔着炉底,温酒壶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清冽的梨花香也一点点漫开,缠在落雪的小院里。
  莫知白盯着脚边的泥坛子,又看向正在倒酒的莫清野,轻声问:“哥,这坛酒,是你刚才从那树下挖出来的?”
  莫清野指尖一顿,轻咳一声,避开他的目光:“嗯,哥离开苏杭那年埋的,刚才你问起树,才突然想起来。”被莫知白抱过之后,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现在被这样直直盯着,耳尖就有些不自觉的发烫。
  他把温好的梨花酒倒进两只白瓷小杯,推了一杯到莫知白面前:“小白,陪哥喝点,这酒少喝不醉人的。”
  “好。”莫知白端起杯子轻抿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舌尖,清甜的梨香在口腔里漾开,又漫向四肢百骸。
  “好喝吗?”莫清野撑着脸颊,眉眼弯了弯。
  莫知白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应道:“嗯,很香。”
  莫清野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又重新斟满。
  炉上的酒依旧咕嘟作响,他却没再说话,只是指尖抵着杯沿,望着院中的望春树出神。目光悠远绵长,像是穿过了漫天落雪,望向了十几年前那段遥远又酸涩的旧时光。
  雪还在落,细碎的雪沫飘在枝桠上,慢慢盖住了方才他踩出的脚印,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噼啪与温酒轻响,填满了这座沉寂多年的小院。
  第92章 过往
  “小白,你知道吗?这小院,是当年哥的父亲买的。”
  莫清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檐角的雪,“他原本想在市里买房,是因为冉女士,才选了这里。”
  他望着跳动的炉火,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柔:“她是南方人,偏爱江南这一派水色温润。总说,溪涧绕宅,福泽一方,住着心里安稳。”
  酒杯沿抵着唇,他轻轻抿了一口,垂落的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只是……这份福泽,终究是没落在我们身上。”
  莫知白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手里的瓷杯,任由酒液的温意漫过指尖。
  “哥是在苏杭长大的,其实哥很喜欢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日子安逸,什么烦恼都没有。哥原本以为,会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莫清野轻声道,“可最后,什么都变了。”
  “当年哥的父亲去参加了一个科研实验,他去了四个月,说回来带哥和冉女士出去玩,本来他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场意外,”他指尖微微收紧,“官方说那是意外,但是哥却不信。”
  莫知白抬眼看着对面的人,喉结滚动:“哥,那个实验……是不是在临洲?”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哥一直想去临洲。”
  莫清野低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莫知白抿了抿唇,轻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莫清野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望穿了十几年的光阴,“后来的事哥其实以前也跟你说过的,哥的父亲走了,冉女士割除了腺体。”
  “在此之前,她就总躲在房里哭,夜夜都哭,可白天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哥知道,她的枕头在他离开那天起就没干过,可是她以前……明明很爱笑的。”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没了,旁人都劝她,说要向前看,别困在过去。可我和她,好像谁都没走出来。”
  莫知白的望着他,声音轻了些:“哥那时候也哭吗?”
  莫清野低笑一声,笑声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涩,“没哭。她已经那样了,哥不能再让她操心 没敢哭。”
  他又给自己斟满酒,酒液晃着冷光,他低声道:“当初原本以为摘了腺体,日子能勉强撑下去,可她还是患上了腺体癌。医生说,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家里的钱全掏空了,房子里的东西也一件件搬去卖了,到最后,还是没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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