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应淮最近尤其爱笑,若说此前他脸上只是挂着笑意,如今却时常弯起眉眼,闷着头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他的楼观禁不住逗,从前这般,如今也这般。
梨云梦暖散开后,他们俩人刚回到疏月宗时,楼观晚上时常睡不好觉。
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梦中醒来,然后发现自己还躺在弟子堂的那个小院里。
室内很安静,窗外是粉色的一片,有飘落不息的樱花。
就像他无数次在梨云梦暖中醒来一样。
每当这个时候,楼观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的,很难描述清楚那一瞬间的感觉,只是他很努力地平息,总也抚不平紧皱着的眉。
后面他再从梦魇里惊醒,又看见应淮躺在他身侧,同他抵着额头,问他怎么了。
他要许久才能平复自己的心跳,感觉额上的薄汗渐渐干透,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那些都只是梦魇,这才是真的。
然后应淮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跟他念叨:
“我在这里,梨云梦暖已经不存在了,你且安心。”
“你且安心。”
每到这时,楼观会微微抬一抬腕子。应淮瞥见了,就会把他搂紧一些。
他总是这样不太爱开口的,想要什么都要揣摩再三。
他不要他的小观怀疑,也不要他的小观揣摩。
他会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他,连同他的未竟之言一起。
而对于楼观来说,带着一点反复不安的忐忑,他对应淮几乎算得上纵容了。
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不过应淮也没有太过得寸进尺,毕竟看着这样的一个人,他总还是想多挂念一点儿,多疼惜一点儿。
哪怕为他养过百年的魂魄,为他挑选过无数的未来,所求不过他今生幸福无虞。
他总还是觉得给楼观的不够多。
日光从疏月宗的竹林间洒下来,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两人就这般并肩走在路上,远处传来不少弟子的声音,是疏月宗的习练课又开始了。
年轻的弟子熙熙攘攘聚在一处,其中的一个少年敏锐地听到这边的动静,倏然回了头,看见楼观便两眼放光地道:“师兄!”
◇ 第130章 昨疏月明风月长3
季真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楼观了,今日听闻宗主叫他议事,早就在山道等着。这下见了他,径直朝这边跑了几步。
他仰着脸,说道:“师兄,应长老,我和你们说,从梨云梦暖出来之后,木宗主对我委以重任,让我带着新来的师弟们练剑,我现在进步可快了!”
应淮笑了一下:“是吗?你不会带着新来的师弟们去看画本子吧?”
季真道:“怎么可能!”
他煞有其事地扶上自己的剑柄,跟楼观道:“我其实只比师兄小四岁,我之前一直觉得时间还长,修炼路漫漫,日后再努力也不迟。可这次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真的不顶用。”
“所以我今后一定会以楼师兄为标杆,努力修行的!”
“志气可嘉。”应淮夸了他几句,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说起来,上次你跟石溯舟一起被储师兄的剑灵送走之后,他去哪儿了?”
“噢。”季真答道,“他那时受了很大的打击,加上沈谷主故去之后,石家出了许多事,就先回石家了。”
石挽松离世后,石溯舟在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牵挂和软肋也随之离开了。剩下的只有他恨之深切又血脉相连的家族。
石家的气运很大程度上是靠仙家强行续上的,沈确自爆之后,石家没了运数相助,后续的路会很难走了。
“他身上的蛊毒已经不会限制他了……他到最后还是要选择与石家荣辱与共吗?”楼观问。
“看起来是这样的。”季真道,“石溯舟说,他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两个人,如今石家生变,如果不能为活下来的家人再做点什么的话,他就不知自己还能因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应淮和楼观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好,我跟你师兄也打算去人间一趟,到时候我们去石家顺便看看他。”应淮道。
闻言,季真倒是有些意外:“去人间?这么急么?你们才刚刚回来啊。而且谈判会马上就要开了啊?”
“谈判会的事我已经和木樨商量好了,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凑热闹。”应淮垂下眼睫来,“人间是必须要去的,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应淮从袖带里掏出两个锦袋,说道:“梨云梦暖剥落后,剩余的两个尘舍还在我这儿。
“我要去人间找香尘和触尘。”
尘舍的灵力很盛,又被肇山白仔细养护多年,固魂术供养多次,还算能以残魂的形式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渝平真君的眼睛与众不同,只有他能看穿人的灵魂。
所以他要去芸芸众生里去找一找剩下两个尘舍,把他们本该拥有的魂灵还给他们。
季真眨了眨眼,问道:“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应长老认得出来吗?”
应淮摇了摇头:“少了尘舍,这些人的魂灵会有些难认。不过没有关系,我本来就在人间待过许多年,这于我而言是常事了。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观,眼睛里烁动了一下。
即使楼观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他还是认真跟应淮重复了一遍:“我跟你一起去人间。”
他丝毫都不怀疑这个答案。
其实早在百余年前,他就很想同渝平真君一起下山了。
没想到过了百年,他竟然还能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方式同他一起。
这于楼观而言,又何尝不是今生难求的幸事呢?
季真闻言点了点头,自然知道此事重要。这些尘舍早就该还回去了,如今好不容易被剥离出来,又万幸保存完好,有渝平真君亲自寻人,它们也算终于能有希望回到原主身上了。
只不过这不妨碍季真舍不得楼观。他从小就听着大师兄的事迹长大,如今留在师兄身边还没多久,师兄就要下山了,下次见面还不知何年何岁,他如何能受得了?
于是季真拉着他师兄伤感了好一阵儿,一边说要送师兄几个画本子看,一边又说要给师兄带点他新制的灵符。
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般多愁善感了,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话也越说越离谱:“师兄,你一定要记得疏月宗永远都是你的家。”
“师兄,有空常回疏月宗看看。”
“师兄,万一你在凡间受人欺负……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你遇到什么气人的事了,一定要回来跟宗主说,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楼观最后被季真滔滔不绝的“嘱咐”说的没招了,听着这人越来越怪的话头,忍不住道:“我只是下山,又不是不回来……”
季真还在真情实感地倾诉,滔滔不绝振振有词。
应淮看着有些窘迫又不忍打断的楼观,没忍住笑了两声。
楼观颇有些冷淡怨愤地看了他一眼。
等到季真说完各种想说的,终于小大人模样地总结道:“总之,反正回疏月宗也不难,师兄要经常回来。”
“好。”
“那我晚上再给师兄送东西去!”
季真这么说着,又朝楼观和应淮摆了摆手,去找先前等着他的几个弟子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的尽头,应淮侧了侧身,在楼观身旁小声道:“你知道,季真这孩子为什么喜欢跟着你么?”
楼观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嗯?”
应淮看着远处斑驳的竹影,声音低的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你们前世有旧。”
应淮很少主动提起前世的事,因为前世今生的人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但是他此刻竟然主动提了,楼观有些意外道:“是谁?”
应淮道:“你还记得淳宁四年,你……从天音寺离开的那一回,在半道上,遇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吗?”
楼观微微怔了怔:“自然记得。”
当时那个妇女问他讨了一壶水,她背着一个箩筐,怀里抱着一个生了病的小孩儿。
应淮点了点头:“你救过那孩子一命,我最后引他们回了家。”
救过那孩子一命?
“你是说……?”楼观略微睁大了眼睛。
“你当年救下的那个孩子就是他,是季真的前世。”应淮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们只有一面之缘,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说,楼观,轮回里的福报虽然难以捉摸,但也是有定数的。你前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结果的。”
渝平真君有一双能看透魂灵的眼睛。
能把人们的执妄看穿在轮回里。
也能给楼观听不完整的尘世一个别样的答案。
“那孩子最后平安回了家,一个母亲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有了平凡幸福的好多年。而今生今世,他又在因缘际会下走回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