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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他们明明也在做这种事。可是此刻被应淮这样问出来,他反倒轻轻颤了颤身子。
  应淮见他没答,只偏头在他左耳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楼观本来就是声尘,对这种近在咫尺的细微声音更是敏锐。这种幽微的耳鬓厮磨的声让他大口呼吸了一回,又听应淮在他耳边问:“小观,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楼观道。
  轻柔的吻在他耳侧落下来,两个人的呼吸都很乱,他分不清是自己心跳在作乱,还是应淮的心跳在不自控地加快。
  对面的那个人难得地犹豫了片刻,窗外的竹影投在案上,让楼观不自觉的有些紧张,甚至想伸手去摩挲袖口的竹叶纹。
  然后应淮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你为什么喜欢我?”
  “啊?”
  这个问题几乎是把楼观问愣了。
  他没想到渝平真君难得的窘迫和犹疑之下,问出的竟然是这种问题,像是攥着他的心脏骤然一紧,等到松开那片刻的压迫之后,四肢百骸都因为骤然充盈的血液而泛上绯色。
  为什么喜欢他?
  这或许是楼观想过很多遍,一直明白缘由,却又不明白缘由的一件事。
  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曾经在各色声音里与自己耳朵磨合的楼观失去了所有亲近的人,他亲耳听着双亲死在大火里。
  这让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尝试都折回了最初,到死都不知道如何作为声尘自处。
  可是他又遇到过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那个让自己的棺材开出花来的人,那双穿过人群看向他的眼睛,又成了他此后的一生里,面对尘世间所有纷繁声音的勇气。
  或许他本来不至于在他心里留下那么重的分量,或许他可以只做他的救命恩人,成为他人生里的的信仰和指引。
  可是他又在云瑶台长大,听过无数关于渝平真君的溢美之词。
  许多人说楼观与他有缘,说他是渝平带上山的那个“特殊”的孩子,说他若是坚持下来,或许可以在十五岁那年自己择师。
  那么多的“特殊”和“思念”堆积在一处,被岁月淹没之后,让他没能在那些年里走出关于他的生命。
  而楼观这么一个孤儿,一个不会再成为父母牵挂在外的唯一,不会再作为谁的小观活下去的人,被渝平记住名字,亲自等在雪叶冰晖的门外。
  他为他行过簪樱礼,亲自给他递上了一块弟子玉牌,把他五年来反复告诫自己的、不该存在的自己为是的牵挂温柔地托举起来。
  该怎么描述他当时的心情呢?
  或许在他还不懂什么叫爱的年岁里,他便已经觉得,此生再难忘记这么一个人,再难走出那么一双眼睛。
  更何况,喜欢便喜欢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理由。
  云瑶台里喜欢应淮的人有许多,毕竟他也算得上一个帅气、强大、不喜欢管人、甚至还不太喜欢回家的神秘长老。
  这种人就很适合在弟子里流传,所以楼观其实也从没敢奢望过那双眼睛里会只有他自己。
  可是现在应淮的眼睛里满是他了,见楼观没答,他在楼观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皱了皱眉。
  楼观感觉到自己腰侧的手略微紧了一下。
  而后扑在自己耳侧的呼吸稍微远了一些,应淮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没事,不想答就不答吧。”
  楼观仓皇间拦了他一把,说道:“等等,我没有不想答。”
  楼观与应淮的目光交错。
  “只不过是……太久了。”楼观道,“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算……”
  应淮把他的一只手捞到掌心里,轻声问他:“太久了?真的?你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所以才肯接纳我的吧?”
  楼观猛然眨了眨眼:“……不是。你怎么这样想?”
  应淮道:“我看过你的过去,楼观。”
  “好多好多次。”
  楼观这次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应淮曾经给他养过魂,无数次看过他的经历。
  可是他确实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心意,连喃喃自语都没有过。
  哪怕暗恋往往很难藏住,眼神和习惯都会透露出无数的破绽。可这世界上的感情很多,纷繁复杂,来去不定,他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又横亘着两次救命之恩、本该接续的师徒之谊、同为男子无法否认的事实。
  该怎么说他对他的情谊是不一样的?不是感激,不是不同,不是孺慕,不是命运里特别的至交之情?
  唯一算得上“明显”的可能只有应淮送给他的那个琉璃球,可是那东西浮现人影的条件也只有“思念尤重”或者“难以释怀”,甚至特别有指向性的时候也可以。
  虽然楼观觉得自己的喜欢挺明显的……但是作为旁观者来说,可能也没有那么明显。
  更何况,应淮应该不是会一个因为捕捉到些蛛丝马迹,就能确信楼观喜欢他的人。
  所以……
  应淮是在不安吗?
  他是在怕他对他的回应是一腔热血上头,是年少误解自我,或者只是为了回馈他的恩情?
  他竟真的会这般想?
  楼观握回他的手,只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冷淡,完全不像他的掌心那般温热。
  他好几次张了张口,可是这些话他甚至从未对旁人说过,若要他直接对着应淮讲,他倒真的会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看到应淮的目光垂落到旁处,他心里又有些着急,索性犹豫又犹豫、忐忑又忐忑,还是挣扎着开口道:“应淮,早在一百二十多年前,我就喜欢你了。”
  应淮的目光落回来,带着窗外紫竹林里透着的日光。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我从来没和旁人说过。”楼观道,“我有时候会拿着你送给我的琉璃球,那里面映着你的影子,不是因为我想着要不要拜师,也不是因为我刻意在想着要见的人,是因为我哪怕什么都不想,也会在上面看见你。”
  “这也是我不敢去鸣泉的原因之一。我不是如今一时冲动,也不是听了你的话才那般想。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我那时候就确定,我……”
  楼观说得窘迫,带着一点埋藏已久的心意终于得见天光的释然。而后他没有说完,便被应淮温柔地吻去。
  他的后脑抵在木质的门板上,仰头承接着爱人的亲昵。
  应淮抵在他腰间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楼观察觉到他的情绪,便张开唇,很轻很轻地回应着他。
  起初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乱了套了,这人一点不似嘴上说的那般克制温和,也不再像之前询问他心意时那般小心翼翼。
  他急切地确认,欢喜地索求,强势地占有,祈望把对方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烙印进灵魂深处。
  直到楼观的一大半衣衫都埋在锦被里,他才抵了抵应淮的肩膀,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应淮……”
  他弟子服的襟口上也绣着竹叶纹饰,平时被外衫遮挡,此刻敞开了一些,被指尖摩挲过的时候会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可怜他是声尘,可恼他是声尘。
  应淮隔着襟口的衣料轻轻捏了他一下,看着楼观猛然阖了一下眼,一贯清冷的眼尾染上一抹红。
  应淮的眸光沉了沉,分毫不忍移开,又握着楼观的手俯下身去。
  ……
  景允三十年夏,人间正是骄阳如火的日子,云瑶台旧址的那座仙山却下了一场漫长的大雪。
  融化的雪水成了自仙山而下的溪流,灌溉着一方田地。
  无数孩子看着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地方,笑嘻嘻地道:“那里是白云生处,仙人引水之所。”
  那场雪最开始下的时候,几大仙门在云瑶台争辩无果。
  天音寺无法接受其他几家仙门突然炸毁天音寺祭堂的事,可是晏鸿又抖出了他们联手大药谷谷主沈确,建造血祭堂剖人魂魄的事,状况一度变得十分焦灼。
  关键时刻,谈钧看着生龙活虎、言辞激烈的晏鸿,不顾天音寺长老的阻拦,亲自出来跟丹若峰道了歉。
  全场哗然。
  他的态度很诚恳,说天音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血祭堂的真相,还望给予机会彻查此事。
  一直在叽叽喳喳的晏鸿也终于软下态度,抬着下巴说了句:“还算有个识时务的。”
  知道其中阴谋的奚折的亲信大多数都死在了洞天水月,虽然也有人声称要把谈家兄弟一起拉去关禁闭,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小心观察着这场风云巨变。
  于是最后,仙门百家还算是达成了一致,打算在相对中立的大药谷开一场新的谈判盛会。
  天音寺、大药谷要推选出新的掌门,谈家兄弟被天音寺秘密监视,疏月宗、丹若峰联合其他宗门分出了不少人手秘密监视天音寺的动态。
  各门各派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等待着彼此拿出证据,等待着这场谈判的开始和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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