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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不是。”
  “肇山白是不是使了什么法子?”
  “不是。”
  “这一百多年,你……”
  应淮打断了楼观胡乱揣测起来的话,温声道:“小观。”
  楼观被他突如其来的称呼喊得一愣。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殿内没有点灯,光线其实不算太好。应淮已经把他拉进屋子带上了门,此刻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可是他有些顾不得这些了,应淮先前跟肇山白对上的时候显然不是全盛状态,这一百多年间定然发生了许多事,这些事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在一百多年后同渝平真君求来一场相逢。
  可是这个世界上他想要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很少,多的是他劝着自己不想要、不奢求、不挂心的事。
  他知道握紧的东西反而容易流逝,有些人只要抓过一次,就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他小心避开过他一辈子,把所有不可言说的爱和惦念都埋葬在岁月里,至死未开口说过一句。
  但是命运又把他带回了这里,让渝平真君在此刻握着他的手,让他偷来了两个旖旎又腥甜的吻。
  他走不出了,他搁不下。
  他心中不安惶恐,在探及那算得上满目疮痍的灵法损耗时,在心里兀自下了一场雪。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他的眉眼实在凌厉又温和,透着恰到好处的锋利和张扬,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楼观问道:“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应淮自知诓不过他,认真答道:“其实还好。除了损了些修为,现在已经没什么了。”
  楼观又问:“之前给你把脉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防着我?”
  应淮乖乖道:“一点点。”
  之后,他顿了顿,又道:“真的只有一点点。”
  楼观鲜少见到渝平真君有这般说什么答什么的模样,他看起来不似说谎,楼观心里终于安定了几分。
  况且他还在与应淮相握,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灵力涌动还算平稳。
  楼观想着等出去之后要好好替应淮养一养,顺口问道:“刚刚你为什么说你的头发不好看?”
  应淮煞有其事地想了一会儿,颇义正言辞道:“显老。”
  楼观:?
  他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他想问你真的照过镜子么,但是这样的夸赞有些太过赤裸,让他有点儿说不出口。
  两个人难得有这么安静相处的时刻,二人之间的氛围太好,让楼观差点开口问他:
  你刚刚喊我什么?
  你之前到底为什么吻我?
  可是等到这些话真的到了嘴边,从楼观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你身上的蛊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真是要了命了。楼观在心里想。
  应淮被问得一顿,想了想才道:“我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
  应淮叹了口气,似乎也在组织措辞,半晌才破罐子破摔一般道:“百年之前你总喜欢一声不吭地跑开,后面魂魄又不稳,如今好不容易能重头来一遍,我得想个法子拴着。”
  楼观理解了一下其中的含义,问道:“为了我?”
  应淮却没给他自省这句话合不合规矩的机会,紧跟着道:“嗯,为了你。”
  楼观身在鸣泉之中,目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目之所及是眼前人,目光旁处是应淮住了几百年的雅舍。
  他听着应淮的话,听着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竹叶声和泉水哗哗声。
  还有应淮刚刚喊过的那一声“小观”。
  以及那句“为了你”。
  他真的没有入什么幻境吗?
  为什么他心跳会如同暮夏突如其来的风雨,白雨跳珠,乱了湖水。
  救救我吧。
  他竟然会在心中念着这么一句。
  楼观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应该给自己来一针降降温了。
  他尽量低着头,把目光落在一旁的架子上,从兵荒马乱的心事里寻回正事,问道:“你刚刚说来鸣泉要找什么书?”
  应淮也偏头看了一眼书架,楼观趁着这个空档悄悄给自己来了一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稳住自己的心绪。
  学医竟然这般有用。
  “其实我不常翻我屋里头的书。”应淮说道,“一百多年前最后一次离开云瑶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架子上摞着哪些书卷,更别说好几百年之前了。”
  他走到案前点了灯,又从架子上随手拿了一卷,借着烛火看了一眼。
  应淮道:“总之一起看看吧,如果能找到和肇山白、祝千辞还有落月屋梁有关的就留下来仔细读一读。”
  楼观点头应下,如今他要去书架那边找书,二人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牵着手了,应淮便轻轻松开了他。
  楼观感觉到掌心里一空,同别处都不一样的凉意沁在手心里,让他脑中都清明了几分。
  他想起来上一次他轻轻丢开手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很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走回渝平真君身侧,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去记得那一天的温度。
  他真的很努力地记下了,也以为自己记了很多很多年。
  可是真的等到应淮握住他的手,他又觉得记忆实在太过模糊而有欺骗性,同现实大相径庭。
  楼观走到书架边上,看着满目的书卷。
  室内安静下来,书卷翻动的声音伴随着灯芯轻微的灼烧声,把周遭的环境衬得更加静谧。
  两个人皆静静看着,楼观翻过一卷又一卷的藏书,浏览过一行又一行字文。
  上面写的很多事都已经很久远了,有些他听穆迟提起过,有些他是他在弟子堂上课的时候讲过的,倒是勾起了他的一点回忆。
  他把和落月屋梁有关的都分出来放好,只是有关肇山白和祝千辞的传闻都太少,倒是那位沈槐安沈仙师,人间似乎流传着有关他的不少故事。
  楼观一页页翻过去。
  有人说沈仙师死之前在人间待过五十年,走遍万水千山寻找蛊毒的通用解法。
  也有人说,沈仙师在人间待的五十年是为了抓活人炼药,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风霁月。
  这段不会是肇山白自己加进去的吧?楼观在心里想。
  有的书上写沈槐安研制蛊药的时候毒死过人,在人间归隐过好多年,最后不知为何仍然现身,一代仙师最后竟然死在了凡人手里。
  死在凡人手里……
  夜风骤然吹了进来,楼观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忽然想起了北地里的那个夜晚。
  那些哀嚎和人语在他的回忆里难以淡忘,那些人惊恐的目光透过满地的血和虫子畏惧地望向他。
  他不敢松开手里的剑,也不敢看眼前的人。
  如果渝平真君没有赶过来,他会不会也在那场蛊祸中死在凡人手里?
  楼观把书卷卷握在手里,那一刻,他竟觉得自己是有一点懂沈槐安的。
  夜已经很深了。
  沈槐安研制的蛊药在书里只有寥寥的记载,但是楼观看着上面的文字,有些入了迷。
  他看起药方来多少有些专注,特别是遇上这种哪怕是百年前也没什么机会接触的珍贵残本。
  楼观在心里暗暗计算着各种配比,直到被一声鸟鸣声打断,他才从书案间回过神。
  屋里空荡,任何的声响都能荡起一道回音。
  楼观把看完的书卷分门别类地搁回书架上,忽然瞥见书架深处有个什么东西。
  楼观心里不禁有些疑虑,应淮的书架上一直干净得很,他刚刚看过来,根本没看见什么不相关的杂物。
  于是他伸出手往里面探了探,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那个小物什露出白色的一角,被楼观小心地从架子深处拿了出来。
  是只……兔儿灯?
  【📢作者有话说】
  架子上有兔儿灯不是时间bug。
  ◇ 第102章 梨云今夜旧时月1
  放在架子上的这只兔儿灯看起来很熟悉,楼观记得这种制式,跟应淮百年前上山给徒弟们带的那些一模一样。
  当时他身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兔儿灯,在山门前笑着跟木樨他们说话。
  楼观把那小东西捏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他留着这东西做什么?楼观在心里想道。
  只是自己喜欢?还是别人送的?或者是留着送人的?
  可是应淮说,这是楼观上山之前的云瑶台,那这盏兔儿灯应当不是应淮那时候带回来的。
  不过这样就更奇怪了,难道应淮从几百年前就有喜欢买兔儿灯的习惯了?
  怎么想都感觉不太像渝平真君一贯的风格。
  楼观把那个兔儿灯翻了过来,兔子肚子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仿佛有人想要改造一二,却没来得及完成。
  按应淮的话来推测,现在梨云梦暖的时间比他入门还要早上数百年。
  也就是说,这大概是应淮刚刚在云瑶台当上长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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