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染病的人或许还有救,可是他也没能力一个个去试、去探,去给病患做一个准确的界定。
可是若非如此,他们也很快就要被吃空了。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最后都要变成那个下场吗?
相信人各有命真是一味解药,他能让你相信人都是有自己的命数的,你救也无用,不救也无用,都是宿命难逃。
相信修道之人不可入世也是一味解药,它可以给自己一个理所当然旁观的理由,理所当然忘掉的借口。
之后的几天,楼观绕开了所有有人的地方,他已经不能再去听那种啃噬的声音了。
在这场北山的风雪里,他只觉得比离火阵中还要清醒。
他没办法找地方休息,没法停下脑中的各种想法。即使找个避风的地方入定,他都会被那些幻听的声音惊醒。
储长老知道这些事吗?渝平真君又知道这些事吗?
楼观拿起了穆迟送给他的传音木甲,好几次想开口问一问储迎。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云瑶台的门规,整个云瑶台只有应淮是例外,储迎现在也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若想私自救人,无论如何想都是触犯门规的行为。
储长老一定会阻止他的。
如果回云瑶台呢?云瑶台主张避世,如果这种蛊虫是凡人所制,与仙魔妖等无关,掌门应该不会管。
可若是真的与仙家或妖魔有关,渝平真君现在下落不明,北地心声之事又只是自己的一面之词,万一让人拿住了把柄,再给渝平添一道罪怎么办?
楼观心头一紧。
那么如果是渝平真君呢?他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楼观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多少机会待在他身边过。
他好像匆匆忙忙地长大了,匆匆忙忙地作为声尘来到这个世间,明明觉得自己学会了许多道理、许多仙法,却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希望有人来告诉他怎么办才好。
在楼观不知多少次情不自禁地捂上自己的双耳的时候,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掏出了他自上次炼药之后再也没有拿出来的蛊笼。
且先探探这些蛊虫的成因吧。楼观想。
他知道,他不能贸然冲动,也不能轻易承诺。
可他是云瑶台年轻一代最优秀的药修,这点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这天晚上,楼观悄悄溜回了镇子里,去取那种蛊虫。
他用法诀尽量减少自己的听觉,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动摇。
怕自己忍不住出剑。
哪怕他把蛊笼握在自己手心里,他也知道有些人没救了,多留在这个世界上一天都是在受苦。
楼观捏着蛊虫反复试了好几次,发现这虫子好像真的和仙家没什么关系,倒像是凡间人为的产物。
自然,蛊道在人间之后几经变革,不少人会拿它们来装神弄鬼。
但是这种虫子反而是被刻意养出来的,没什么灵法或者邪祟的痕迹。
这样就不算很难办,若是没有邪祟干涉,他也能为渝平真君解释,也能更好找到解救之法。
但若是这样,云瑶台就决计不会管这种事了。
仙家干预人为祸事乃是大忌,皇权争斗如此、战争战乱如此。这是绝对违反门规的行为,楼观谁也靠不上了。
楼观觉得自己得先想个法子。
可是他还答应过穆迟明年要回云瑶台,不能做的太过明目张胆。
于是他想办法装神弄鬼地吓唬了一下城镇里的官员,又假装给他们托梦,说镇上生了病的人已经要被虫子吃空了,多待一天都是遭罪,要早日避开人群,让他们解脱。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只身去了南方大药谷边界寻药。
大药谷一带很早便设立了宗门,但是楼观现在没什么由头,实在不好贸然拜访,便只能在周边找些药来用。
当初楼观在雪叶冰晖同一众仙门弟子一起用了将近一年才给江南交上一味药,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分毫差错。
没有任何参考记载,那就用自己试药吧。
楼观想,没事的,没关系的。他又不是凡人,修了那么多年道,有的是药可以给他吊命。
楼观把自己关进山谷,反反复复地试着用蛊笼养虫、解毒。
他自己尝了很多药,也尝了很多毒。
他的身体还没那么强的适应性,很快便把随身带出来的仙药都用空了。
楼观一遍一遍抹去唇角渗出的血,把肺腑之中翻涌的毒素强行压下,喉头腥甜一片。
他用银针摁在自己的穴位上,每天反复测算好几次自己的身体情况,在确保自己生命的前提下推算各种药的反应。
之后的一日,楼观仍然蜷在蛊笼前试药,却听见山洞前发出几声悉悉索索的响声。
楼观抬起眼,看着外面流泻着的一缕天光。
天光落在他右脸上,分明照着那颗小小的痣。
他本是很清冷的,一张脸干净无暇。在云瑶台穿着整洁的弟子服的时候,便是活脱脱纤尘不染的仙客。
可是他的脸颊上又生了这么一颗痣,给他白皙的脸衬出一点瑕疵来,添上了两份忧郁的烟火气。
那是他生生世世为声尘的证明,是他没法儿脱离凡尘的印记。
楼观起身走到洞口的结界边缘,这几日他太专注了,到了此刻才发现结界外的草枯死了一片,叶片被染成紫色,一些没见过的虫子在地上蠕动。
楼观这么一走动,扎着银针的穴位被牵动,喉头又一热,强忍着咽下一口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几日他留了太多血了。
他试了很多药,养了很多蛊虫。这些混着毒的血渗进土壤里,竟然毒死了不少植物。
还引来了不少大药谷山中的毒虫。
楼观有些失笑,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想要全凭他自己还是太过脆弱,好在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容易受到毒素侵蚀了。
楼观轻轻化开了一点结界,谁知因为他身上的药味太重,竟然有一只毒虫朝着他爬了过来。
楼观俯下身,观察了一会儿那只毒虫,用灵法探了探,发现它比起自己前几天试的那些药柔和多了。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控蛊的灵法,谁知下一刻,那只毒虫竟然自己爬上了楼观的手指,温和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楼观看着指尖的毒虫,怔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这东西可以用来入药么?
以蛊克蛊,是否能行?
*
淳宁四年正月,楼观终于带着一笼可以控制蛊虫扩散的蛊药回到了北地。
只靠他一个人,只靠他在大药谷边界挑挑拣拣,竟然真的让他凭借着一身毒血和对蛊虫的天赋,制出了能有一点儿效果的蛊药。
可是能有一点效果也是好的,能减缓一点他们的痛苦也是好的。
楼观深吸了好几口气,走进镇门的时候,那些铺天盖地的叫喊声又一次把他淹没了。
他们没死。
那些生了病的人还活着。
楼观隐匿了自己的行迹,在街头巷尾小心听着。
其实楼观给镇子里的人托梦之后,镇里是闹过一段时间风波的。
但是即使如此,到了真的要对家里亲人下手的时候,谁又不会犹豫呢?
更何况,传说生了病的人死了之后,虫子会从肚子里爬出来,在场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那么谁又能下得了这个决心,难道干脆眼不见心为净,为了一点流言活生生把人拉去郊外等着他们饿死吗?
那时候都快到年关了。
冬天的寒风是很冷的,生了病的家人走出这扇家门,连全尸都不会剩下。
楼观紧紧抿了抿唇,看着还没从极寒中走出来的北地。
因为冬季的萧条,村镇里今年反而放了更多的炮竹,想要驱散走这里的邪气和病气。
楼观白日里就悄悄藏起来,到了晚上,就偷偷溜进病患家里给他们探灵。
若是还能救的,楼观就会偷偷把蛊药给他们种下。
一家、两家……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隐匿着行踪,尽可能多的把蛊药悄悄注进他们的血脉里。
他自己试过很多遍了,不会有事的。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别怕。
楼观偷偷走过了很多家,悄无声息地见了很多人。
但是除了那些刚刚得病的人,楼观制药耽搁了这么久,之前那些已经病入膏肓的人,病得好像更重了。
最早一批生病的人患病的时间已经快要超过半年了,他们的身体被损伤的太严重,即使再将养下去,身体也快要走到终点了。
那天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楼观捏着隐身符走进镇子,一如既往地听着耳边的哀嚎声,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清心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