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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最后他开口道:“我还是想试试。我也有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也能探测他的位置。”
  他的眼睫垂得很低,把整双眼眸都笼罩在了阴影里:“况且,我还是声尘,说不定真能帮上什么呢?”
  穆迟眼见着拦不住他,朝着他道:“喂。”
  楼观停住脚步抬起眼看着他。
  穆迟还想再劝劝,可是犹豫了片刻又咽了回去,只道:“无论找不找得到都要回来。明年生辰礼,我还等着你给我做长寿面,你答应我的。”
  楼观点头应下,说道:“好。”
  穆迟看着楼观回了主殿,踏着云浪回了观星阁。
  云瑶台的年岁一如既往,山下四池四季分明,濯樱池又落满了花瓣。
  楼观本来还要在尚月台待上几个月,但是出了这种事,楼观便以继续试药历练为由,跟掌门自请下山。
  他的理由很充分,说自己既然是在山下犯错,自然该回到人间历练反省。
  如今江南灾疫仍有零星分布,既然他参与过赫连长老的试药,如今愿尽绵薄之力,恪守门规,下山稍补过错。
  掌门罚也罚过了,倒也没有太为难他。虽有过犹豫,可见楼观态度坚决,也只是交待他此番下山定要按规矩办事,莫要再冲动行事。
  淳宁三年秋末,楼观第二次出了山门。
  临走之前,穆迟把储迎给过他的一只通讯木鸟给了楼观,跟他说若是渝平那边有什么消息,他们也好互相通个信。
  他这次是带着任务下山,渝平的位置又没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楼观便先紧赶慢赶着去了江南。
  离开尚月台,楼观的听力便又恢复了。人间万象跌跌撞撞地走进他的双耳,像是一场新的相逢。
  最初的几个月,他一边打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派药,来得快走得也快,成了村民眼里“不知所踪”的仙人。
  一边走,一边找渝平的下落。
  他也不再深究耳边充斥着的各种声音,把地图上的地点一个个划去,走过一个个地方。
  他听过街头的叫骂,也听过牢狱里凄哀的叹息;听过山野里的童谣,也听过轿子里新嫁娘的抽噎。
  人间啊,不同的地方有着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听到的声音却是相似的。
  他行过百里千里,却仍然能听到千百个相似的声音,那些声音缠绕在一起,便成了千头万绪解不开的结。
  或许这些解不开的结纠葛在一起,才是人间的声音。
  入冬之后,楼观差不多走过了地图里所有圈画过的地点。
  之前穆迟念叨着上次出门太急,很多东西都没能带出来。这次楼观下山,便带着穆迟装好的东西,替穆迟拜访了一下他的家人。
  穆迟的母亲是位相当热情好客又会说话的夫人,楼观进去之后险些没能出来,半个时辰都没插上几句嘴,耳朵都快憋红了。
  等他好不容易拒绝了穆府的留客邀请,楼观犹豫再三,还是回到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小村落看了一眼。
  六年多的时间过去,将近十七岁的楼观又站在了河边的梧桐树下。
  梧桐树或许又高了一些了,只是楼观比梧桐树长得要快,当年他爬过的那个高高的枝丫,如今不过刚过他的头顶。
  楼观刚刚走到村口,就有不少村民看着他小声议论起来。
  他只是六年多没回来,如今却没人敢认了。
  他听到有人说:“有仙人来了!真的是仙人。”
  他听到有人议论他的来处,有人议论他的来意。
  有人低声说道:“你说,老刘家那个姑娘是不是能活啦?她娃儿不好嘞,好几个接生婆都说她活不下来!”
  “你得了吧,仙人闲的没事了,给你来看孩子活不活!”
  “那你说,仙人为了什么来,什么时候走?我那幺儿还能活吗?”
  楼观站在村口,没再向前迈一步。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耳边纷繁复杂的语句了,此刻却不自觉地凝神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话语,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颤。
  他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不远处有两个小孩趴在墙头上,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近七年前那个趴在墙头想要看一眼神仙的孩子,终于也变成了别的孩子眼中好奇的“神仙”。
  或许是冬日的风太冷了,楼观忽然觉得自己眼角一酸。
  他像是看见了那个竭尽全力奔跑在村里的身影,像是懂了那句“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的事罢了”。
  那些充满小心好奇和打量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在自己身上,楼观却觉得没那么局促和不安了。
  宣佑三十六年,他也是那些目光中的其中一个。
  许多年过去,他自己已经落地生根开出花来,不需要再在梦里希冀那一朵开在棺材里的颜色。
  那么如今的这许多的目光里,又真的会没有结果吗?
  那个念叨着幺儿的母亲站在村口,见楼观没走,半步半步地朝着楼观身旁挪步。
  楼观的目光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落处,因为听得见的声音太多,他常常是垂着眼的。
  此刻他微微抬起眼睫,轻而易举便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妇人似乎被惊到了片刻,然而并没有退步,还是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仙长……求您救救我儿。”
  匆匆忙忙赶了几个月的楼观停了步,没能说出一个“不”字。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云瑶台的仙人不入世了。
  他又忽然有点明白为何渝平真君明明知道结局,却走不出这红尘了。
  他其实对那个妇人有些印象,楼观六年多前离开村子的时候,她刚刚出嫁。
  如今他跃进小时候看起来高得能挡住半边天的院墙,看着被褥里蜷缩着,生着病的孩子,探出的手指被磨出薄茧的小手一把握住。
  楼观在昏暗不甚透光的房间里俯下身,重重呼出一口气。
  寒气与泥土气交织在昏暗的天光下,楼观轻声道:“别害怕。”
  “会好起来的,别怕。”
  ◇ 第88章 我观人间我闻尘声2
  小男孩一天天好起来,楼观却没能在他家里待上太久。
  他匆匆走过很多家,发了一些药,又匆匆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知道他不能顾及到每个人,如今已经又算是违反门规了。
  明明说好不会再犯的。
  但是楼观已经会去忽略一些声音了,他总要学着割舍的。
  在一片花田里,能开出一朵花也是好的。
  他毕竟也不能在这里留下太久,等到楼观给一户人家取了药,在台前打算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小观?”
  楼观抬起头,瞧见一个有些眼生的老妇人站在门外。
  他认不出这个人的模样,岁月让楼观一年年长大,同样也在这些年长的人们脸上留下痕迹。
  那妇人不过是刚刚看着楼观侧脸的时候恍惚了一瞬,却没想到楼观真的抬起了眼,又问了一句:“你真是楼观?”
  楼观跟这一家的主人微微颔首,走出低矮的屋檐,问道:“云瑶台仙者在外不可自报姓名。不知您是?”
  她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没命的孩子竟然出落得如此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忙道:“我是你表姑家二婶子,你那时候小,可能记不得我了。”
  楼观跟她行了个礼,问道:“这次回来,好像没见到表姑母。”
  妇人一噎,说道:“噢……她啊,去年难产,没了。”
  妇人朝着村后头的山上指了指,说道:“坟埋在后山呢。”
  楼观站在寒风里,静静望着妇人指着的方向。
  片刻后,楼观行礼作别了老妇人,孤身去了后山,给表姑的坟前带去了一朵花。
  楼观的父母在六年多前就被烧掉了。那场病里死的人太多,连个坟墓都没能留下。
  楼观在后山立了个空冢,认真扫过三个人的墓。做完这一切,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
  他在江南耽误了很久了,也是时候该去北方了。
  储迎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消息传来,于是楼观只是避开了储迎找过的地方,朝着西北边走去。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穿梭在市井之间的人也变得稀少。
  天空越来越湛蓝,大地也越来越广阔,偶尔出现的山脉像是盘在大地上沉眠的龙蛇。
  楼观握着渝平真君给他的弟子玉牌,在北地一遍遍探着应淮的位置。
  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楼观这样想着,在极冷的雪山下呼出一团雾气。
  走到北地,很多地方都没有什么人声了。特别是这种被雪覆盖的连绵的山脉。
  空阔的地方万籁俱寂,能落在声尘耳朵里的,不过是数十里外模糊的人语,以及冰天雪地里各色生灵微弱的存在。
  不知走到何地的时候,楼观恍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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