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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你用这张脸暗恋?真的假的?”穆迟颇为恨铁不成钢,“喜欢就去追啊!就你这容貌,这修为,你怂什么?”
  楼观重复道:“不是喜欢。”
  穆迟道:“行,怂到连喜欢都不承认。”
  楼观:“……”
  楼观觉得再这么说下去两个人该去院子里打一架了,于是用法力测试了一下,适时打断话题道:“好像还有一件。”
  穆迟果然还是对渝平真君的礼物比较感兴趣,又坐下来道:“应长老还真是大方。”
  楼观取出最后一件生辰礼,一块淡紫色的玉牌落在他手心里,发着温润的光。
  “这是……”楼观呼吸一浅。
  “鸣泉的弟子腰牌!”穆迟赶忙道,“我就说长老们抢着要你吧?渝平真君怎么还玩阴的,连玉牌都直接塞给你了?”
  玉牌在他掌心触手生温,上面还刻着些许竹叶。
  楼观握着那块玉牌,怔在原地。
  ◇ 第79章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1
  说来也奇怪,楼观明明盼这块玉牌盼了很久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说他不想拜进应淮门下,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如今握着它,他却突然生出了一份畏惧。
  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和他刚刚在琉璃球中看见的侧脸汇聚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捧着玉牌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只是错觉吧,他曾经都不会这样的。
  只是因为很多年没见,骤然相逢后又偏偏被记挂多年的人惦念,他才会多虑多思。
  只是因为近日见了好几次,他才会总是想起他。
  穆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高兴傻了,问道:“楼观,你愣着干什么?去鸣泉喊师父啊!”
  楼观的手指把玉牌紧紧攥着,指尖清晰地感受着上面的纹路,低头道:“……先等等。”
  “等什么?人家腰牌都送你手里了,你还要等什么?”穆迟道。
  等什么?
  是啊,他想等什么?他在怕什么?
  明明是一场双向选择的师徒,是一件百般难求的幸事。
  穆迟又道:“楼观,渝平真君对你这么好,你总不能还想着挑别人吧。”
  楼观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才不能现在去。”
  渝平真君事事做的周全,对他甚至算得上是额外关照。
  他样样做的超出自己的预期,是他自己不够坦荡。
  他独自留在云瑶台的五年还算平静。
  如今一朝重逢,对上他的眸子的时候,他会在自己的心跳声里晃了神。
  那片茂林修竹承载了他许多期许。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
  何故乱我心曲,何故乱我心曲。
  *
  夜深人静的时候,趁着穆迟去了观星阁,楼观又悄悄捧起了那个琉璃球。
  他背了好几遍经文,平心静气垂落着目光,一遍遍看清上面浮现的人。
  握着琉璃球的手松了又紧。
  他竟然想起穆迟曾经讲起过的那个故事,想起那个不知名师姐的结局,独自描摹着自心内生长出的一份酸涩的畏惧。
  他在怕什么呢?
  他最怕的其实并不是被逐出山门。
  与渝平真君的相遇是他第二段人生的开始,几乎占据着他人生里所有重要的和有着非凡意义的节点,让他无可躲藏。
  在这段悄然生长的思念里,他若是纵容自己这般下去会怎样?
  若有一种可能,倘若他真的能跟他朝夕相对,一年以后会怎样,两年以后会怎样?
  楼观不敢往下想。
  如果走到那一天,他又已经成为他的师父,成为他的师长。那么他自己又该怎么藏起自己的许多心思,才能不让两人之间走到没法儿回头的地步?
  他没法儿表露,他没法言说。他甚至是个男子。
  楼观收起掌中之物,借着窗外明朗的夜色,头一次独自一人偷偷潜入了鸣泉。
  按照他如今的修为,已经不会在云瑶台上层迷路了。
  鸣泉周围是翠绿的竹林,林叶的哗哗声和泉水的叮当声混在一处,和弟子堂悠然的落花声全然不同。
  鸣泉的弟子并不少,规矩却少,入夜之后还有弟子在屋前赏月练剑。
  这里的屋檐很深,投落的影子却柔和。
  楼观在竹林深处站了很久,看着临近鸣泉的那条路。
  几乎是没有征兆的,他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鸣泉之前,楼观就有这个心理预期。
  他本来也知道自己过来不可能不被渝平真君察觉,于是道:“思来想去,还是过来了。”
  应淮笑了一声,说道:“所以……”
  楼观握着那枚淡紫色的玉牌,轻轻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应淮的眼睛,把那枚玉牌递了出去:“我很抱歉。”
  应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只是一瞬过后,他唇角一如既往的浅淡笑容又挂了回来,温声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楼观不知道自己看向渝平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很快便垂下了眼。
  虽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是他也并不想让渝平真君误会他什么。
  若是他想的再自作多情一点,渝平真君或许会因为他的拒绝有那么一点不开心,他会很有负罪感的。
  于是楼观认真回道:“渝平真君,从五年前您救我回山,到如今拿到您亲手递给我的弟子玉牌,我已经别无他求。我只是有些困顿迷惘,未能替自己求得一个解字。”
  应淮看着他清冷微垂的眸子,说道:“困顿迷惘?别无他求?”
  他又道:“五年前我刚把你带进云瑶台就走了,当初你家里生了那么多变故,难免会惴惴不安。这么多年里,你怪过我吗?”
  楼观愣了愣,忙道:“绝无此事。”
  “那就是这几年储师兄总往穆迟那儿跑,你想同他一起拜入储长老门下吗?”应淮道。
  听到这儿,楼观知道渝平真君是理解错了。他还没料想过渝平真君会这么这么问,略微顿了顿才开口:“……我并无此意。”
  “那你是想拜谁为师?”应淮脸上的表情未变,却没有绕过此事。
  楼观心头一跳,有些慌乱道:“我并没有想拜谁为师。”
  “哦?”应淮想了想,说道,“那ⓢⓌ你是想一直留在弟子堂苦修?你这几年进步这么快,再待下去,弟子堂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楼观听着近在咫尺的嗓音,应淮偏偏还侧着头在看他,他只要微微抬起眸子,就能与他的视线对上。
  其实应淮并未对他设防,这个距离下仔细去听,楼观是可以听见应淮的心跳声的。
  他清楚地听见属于另一个人胸腔里的声音,跟他并不在一个频率。
  只是因为一个有所预料的相遇就会乱了心跳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本来就知道渝平真君已看过世间纷扰万千,怎么可能如他这般少年心绪,甚至困顿于这种俗世红尘。
  也正是因为太过珍之重之,楼观才会想要断了自己的念。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各种想法,认真答道:“等再在弟子堂修习一段时间,我想下山。”
  “下山?”应淮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楼观道:“修道之人讲求避世,毕竟凡俗之事难断,大多数修真者只管斩妖除魔,许多仙长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宗门。
  “但是您还是去了。很多人说,渝平真君无所不能,所到之处是仙人对凡尘最后的悲悯。但是修道之人这么多,争着进入仙门的人这么多,可我五年前第一次见您的时候,还是觉得……”
  应淮问:“觉得什么?”
  楼观道:“觉得……人间的达官贵人周围尚且高朋满座,可仙人却是一个人来到凡尘又离开,背负起那么多不知道能否改变的宿命和善恶,担起好多不知道能否有希望的因果。”
  风声变得静悄悄的,又被几声剑身扫过地面的声音扰乱。
  楼观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您身边的人声很多,就跟我从小听到的一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越发觉得您身边其实冷清清、空落落的。您回到云瑶台,许多弟子都围在身侧,可是等到您离了山,又是一个人走在世间的某一处。”
  “我知道仙人其实不该过多干涉凡间之事,这条路很难走。世间事看多了,恐怕自己也会守不住本心,由此入魔的也大有人在。”楼观道,“可是我还是下山看一看,我想知道您一次次入世的理由。”
  楼观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待到说完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应淮的脸,看到他如常一般的神色,心里的迟疑浓重了两分。
  好在安静只维持了片刻,他听到应淮开口道:“这个世界上,费尽心思却没有结果的事才是大多数,人间更是如此。你心思澄澈又坚韧刻苦,若是留在山上,会有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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