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穆迟的作业也没写完,头一天就同他这个犯了门规的“新人”一同出去罚了站。
考核将近,众弟子都紧张得很,很少有人能顾得上新来的楼观,连穆迟都不敢再拉着楼观作妖。穆迟忍痛吃下药膳,晚上两个人齐齐愁着怎么补课,各种书卷堆得有他俩人那么高。
日程充实到他甚至有些来不及思考。
七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楼观勉强摸清了日常修习的各个地点、第十阶两座供应药膳的宝殿哪座口味更好、怎么回寝室更近。
至于仙法……
七天真的能入门吗?原来之前村里人说的一朝悟道全是骗人的!
楼观这边抱着今天的课业往回赶,手里还拎着给穆迟带的晚膳,在濯樱池附近听见了几个弟子的说话声。
“你听说没?渝平真君又要下山了。”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楼观脚下步子一顿,下意识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是声尘,有时候会离声源很远,抬起头压根看不见说话的人。
他努力屏息去听,听到那人又道:“他这次才回来多久呀?和掌门议过事就又要走了。”
“应长老不是一向如此吗?”另一个人道,“他每次回来都待不上几天的。”
“也太急了,储长老怎么不留留他?”
那声音说完又变远了,估计是几个绕在山道上的内门弟子,只是误入了他这个声尘的耳朵。
楼观听罢,面色一白,忽然顺着白玉阶飞奔而上。
◇ 第75章 琼楼玉宇云瑶仙山4
楼观顺着白玉阶,一路朝着应淮住的鸣泉跑过去。
他还是外门弟子,去不了那么高的地方。所以说是跑,楼观自己也知道他根本进不了鸣泉。
好在他耳朵好使,可以沿途屏息努力去听周围人的讨论声,试图听到一个大概的路线或者时间。
之前他曾问过穆迟,为什么应长老住的地方叫鸣泉。
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也不像“不见雪”和“生非兰”那样很有个人特色。
穆迟说,因为渝平真君住着的竹林雅居,是整个云瑶台上层唯一有泉眼的地方。
那里的泉水叮咚作响,所以从一开始就叫“鸣泉”。
不过渝平真君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加上很少管弟子们的事务,在云瑶台弟子中的人气简直高得吓人。女弟子中自不必说,男弟子更是憧憬于他的剑法,对他剑道的崇拜十分狂热。
因此后来就有人找了一首诗来附会。
那首诗前面写:“鸣泉鸣泉,经云而潺湲。拔为毛骨者修竹,蒸为云气者霏烟。”
听起来倒是很符合云瑶台鸣泉的气质。
这首诗后面又写:“思彼君子,我心如悬。谷鸟在上,岩花炫前。鸣泉鸣泉,能使我菀结而华颠。”
好多弟子读到“思彼君子”一联,纷纷表示共鸣。
渝平真君在山里待的时间不长,在弟子们眼里总是神出鬼没的。
对那些想要一睹尊容亦或是崇拜不已的弟子来说,可谓是“我心如悬”“能使我菀结而华颠”了。
听闻这首诗在弟子中传播如此之广,楼观也拿来读了读。
读完他才发觉,这诗不是写来缅怀先贤的么?渝平真君还好好活着啊?这对吗?
穆迟解释道,渝平真君修为至此,早不能以凡人生死相论,哪会忌惮一首被弟子们附会过来的诗。
况且这首《鸣泉思》意在思君子,他们就是想变着法子表白渝平真君,又不好意思自己写,所以才拿了成句来用。
楼观不懂,他觉得就算渝平真君是仙人,这似乎也不大好。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字,还是暗自把“我心如悬”四个字读了好几遍。
朦朦胧胧间,他好像又有些懂了。
楼观仍然在顺着白玉阶往上走,曲荷池附近很安静,只有落月屋梁往上才有人声。
楼观仔细分辨着耳边能听见的每一个声音。
经过这几日的修习,虽然他并没来得及系统学些什么,但是耳朵倒像是变得好使了,凝神去听的时候,能听到好多嘈杂不已的声音。
他努力寻找着字眼,最后终于听到了一个“渝平真君”的名字。
楼观抬起头,一只脚还踏在上一级的玉阶上。
他清楚地听见那个人说:“渝平真君已经走了?这么快?”
“是啊。储长老还骂他,说这次回来都没陪他喝酒,这会儿估计都出山门了。”
楼观刚刚还迈得飞快的腿忽然就拔不动了。
他回头往白玉阶下看去,玉阶尽头的山门隐没在仙雾之中,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来云瑶台的那天觉得山高得没有尽头,如今他向上看是山,向下看也是山。
他不知道他跑到这里是为了来干什么,就算他真的知道渝平真君要从这里下山,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楼观抱着东西站在仙山的台阶上,在这片仙雾缭绕的宗门里,他几乎要被大雾淹没了。
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等不到为他领路的那个人了。
*
五年后。
已经从孩童模样长成少年的楼观穿着一身修长素净的云瑶台弟子服,腰身清瘦却挺拔,双臂袖摆用缚臂绑了起来,显得干练又利落。
他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方才下习回来的穆迟刚巧踏进院门。
穆迟看着眼前新扎上的秋千,有些失笑道:“你还真做了啊?”
少年人修习出了一身的汗,把汗巾往身上搭了搭,露出的小臂漂亮结实的肌肉线条。
“我只是这么一说,怎么不用仙法变个出来?还要费这事?”穆迟拍了拍立着的木头,笑着道。
楼观起了身,答道:“住在这儿五年了,仙法终究不是实物,亲手做的东西好歹能真的留下来。”
这五年来,楼观和穆迟一直住在这个小院里,其实有好几次能搬走的契机,两人却都没有离开。
第一年考核时楼观刚ⓢⓌ刚进云瑶台,没有参与三个月之后的考试。
当年的穆迟年龄也很小,第一年考核的时候以一分之差和第九阶失之交臂,当了那个压线的倒霉蛋儿。
当初他在院子里崩溃了好久,还因为生气打断了院子里樱花树的一枝花枝。
楼观把花枝捡起来,一同放在屋里的花瓶里。
自从第一次考核失败之后,穆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热血沸腾,誓要在第二年进阶。
楼观也是个很认真的性格,他本就比旁的孩子落下许多,修习起来也很能逼自己一把,二人一拍即合,一齐在云瑶台当起了卷王。
别人赏花踏青上课,他俩夜读练剑修行。
别人吃饭睡觉逗鸡,他俩自考对打比拼。
到了第二年考核的时候,二人一齐考进了第九阶。
吃了一年药膳的穆迟当机立断,当晚就带着楼观翻了墙,悄悄溜进落月屋梁偷吃的。
两个人以巧妙的防范技巧避开了蒲主事和储迎的蜻蜓三次,终于在第四次被抓捕归案。
因此,本来要搬去第九阶的二人被勒令留在了之前的院子里,宁可早晚多绕路,也不能去祸害别人。
于是二人就这么在院子里住了第二年。
楼观知道穆迟嘴刁,总会想办法找些仙花仙露带回来给他。两个人也总喜欢在药修课上炼些奇怪的玩意儿。
奇怪的是,两人在药修一道上都根骨奇佳,一个是颇善制毒制药,一个是舌头百尝百灵。
因此,在楼观来到云瑶台的第二年,二人便经常破例去雪叶冰晖进修了。
那段时间二人经常会研制出一些奇怪的吃食,在穆迟第十次拒绝之后,楼观也终于放弃烤虫子来给穆迟尝尝了。
于此相辅相成的是,楼观除了不会生火,在烹饪技术上可谓是一路高升。
有这么个味尘在旁边,楼观实在很能总结经验,恐怕很快就要超过落月屋梁的橱子了。
而穆迟最开始展示的那个生火点灯的小法术,楼观学了两年仍是不会。
所以就有了穆迟尝试堵住楼观的耳朵,然后悄悄在院子里生火让楼观做饭的事。
第三年,二人都靠着在药修上的天分,跨越云瑶台第九阶,正式升格为第八阶的内门弟子。
可是这小院也住惯了,忽然要搬走,穆迟真的很担心日后不能再拉着楼观在院子里做饭了。
于是他干脆劝楼观道,如今绕着点路对他们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搬走没意义,留这儿多好。
楼观也是个很恋旧的人,就跟着留下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看出来穆迟舍不得他做的饭。
再之后,楼观继续修习药修,穆迟同时学了剑修和药修,两人都是很有天分又努力的类型,每年的考核都名列前茅。
去年穆迟刚行过十五岁簪樱礼,可惜他入门的时候已经十岁了,生辰在年初,还错过了一年考核。
所以十五岁时,他只停在了第七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