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闻言,应淮立刻赶到了楼观身边,在看清那二人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步子。
楼观察觉到应淮的反应,轻声问道:“怎么了?”
应淮的目光落在张二角身上,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
楼观很熟悉这种眼神,应淮这样打量一个人的时候,就像是在认真看着一个人的魂灵。
他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定,又问了一次:“有什么问题么?”
应淮调回目光,看着楼观道:“我们找到了。
“这个人,是沈槐安进入轮回后的那一小部分灵魂。也就是说,他是除了石明书以外,组成沈确的另外一半。”
第61章 谁人知我我为谁人2
楼观心里也一惊,目光落在张二角身上。
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颠三倒四,满口混话,年纪轻轻已经看不出属于这个年龄的模样。
他皲裂的手指架在二胡上,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若说当初看见石明书时,楼观还能从他的脸和神态上看出一点沈确的影子;如今面对这个张二角,他却是根本不敢把他和沈确联系在一起了。
若不是应淮认得出人的灵魂,就算沈确拉着张二角站在他面前指着说那是他自己,他恐怕都没法儿相信。
“当年拼魂失败的时候,我就料想过会有这一天。”应淮道,“可是灵魂如何归入轮回是自然之理,没有人能干预。我本以为,他在人间多来几回,凭着他本身的资质,总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楼观略抬起头,看着应淮的侧脸。他的面容依旧年轻俊朗,只是发尾的白色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无端显得有些斑驳。
“没人能提前预料所有结局。”楼观道,“你不必自责。”
应淮闻言倒是笑了:“我杀过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自责?”
楼观别开了眼,没有答话。
他看着眼前的张二角,自己也不知道当年的沈仙师究竟会更唏嘘哪种结局。
可他也会忍不住去想,看见那样的魂魄,心生不忍还主动为他人求得一线生机,哪怕有着尘舍的缘故牵连其中,不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吗?
若是不自责,会在见到这样的人的时候想起当年自己的所为么?若是不自责,会自贬罪己台这么多年吗?
可是这些话真要他对着应淮解释,他又有些说不出口了。于是他只是说道:“既然张二角是沈确的另一半魂魄,阵眼很可能和他有关。”
应淮颔首:“石家那边没什么线索,从这里入手或许会好些。”
于是楼观转身去了巷尾,买了一笼热乎乎的包子。
他把包子举在张二角面前,说道:“这个给你。”
张二角抬起浑浊的眼怔愣地看了他许久,而后抢过那一包吃的,骂骂咧咧道:“娘的,生得这么白净,给吃的,要命一条!”
站在一边儿的小孩儿看见这两个人气度不凡,也不敢贸然上前来,只是站在一边儿盯着张二角手边搁着的二胡。
楼观眸光闪动。
那个瞬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沈确那天。
沈确穿得完全不像个宗主的模样,腰间挂着许多葫芦,里面装着别人都察觉不到的蛊。
当时才半个人高的他察觉到那蛊虫的凶险,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安抚。
沈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险些魂飞天外,一连往后退了数步,斥他道:“小孩儿,小小年纪怎么还乱抓人东西?”
后来沈确发现那蛊虫在他手里安顺得像只兔子,就三天两头跑来疏月宗,天天跟木樨商量要把自己抱去大药谷。
只是木樨从没答应过,沈确也从来没放弃过。
一来二去,在他断断续续闭关又出关的这十几年间,大药谷和疏月宗的关系甚至都好了不少。
楼观看着张二角抱起那几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第一个之后,护食似的扒拉起脏兮兮的草席,似乎是想再往里头藏几个。
他看见楼观还站在原地,转头骂道:“看什么看?真要老子命?”
楼观在回忆里一惊,眼睫垂下去,忽然觉得鼻间有些酸涩。
应淮在他身旁站着,微微抬了抬手。可是他片刻后又放下了,只低声道:“都过去了。”
楼观缓了缓心绪,问他道:“他会记得么?”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多余一问。
沈确记得石明书的事,还说过那样的话,怎么可能不记得张二角的事。
可是……
“沈确的灵魂确实是由他们二人直接拼合而成的,连轮回路都没有走过。”应淮答道。
应淮说得含蓄,楼观却已经转过了身。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楼观低声道,“一个是智力不全的街头乞丐。”
两个如此割裂的灵魂,到底是怎么被拼合在一起的?
拼合在一起之后呢?他真的不会发疯吗?
自己最恶心、从来没同情过、甚至压迫过自己的人是自己;自己厌恶无比,唾骂过无数遍的高高在上的人也是自己。
他真的不会发疯吗?
“所以……他才要养魂。”楼观道,“不管沈确是因为什么才找到了全部的魂魄,等到张二角的认知和石明书重合,他先前一辈子都没有理解的世界会把他原本的认知撞碎。他已经永远都没办法甘心回去当一个乞丐了,他只能想尽办法维持灵魂的稳定。”
当初应淮为他拼魂的时候想了各种办法,寻常的方式怕是行不通,所以他发现,维持灵魂稳定的药需要生人活祭。
张二角恨透了石家,他自己也曾是石家人。他们血脉相连,魂魄最好温养己身,所以他选择了和石家做交易。
为了制作更好的控制石家人的蛊毒,他在擎兰谷种下勘剪花。
他扶持石家这样的达官显贵,也在亲自迫害他们。
他厌恶恶心曾经的自己,可是他上任之后,南方七十年几乎没有过大规模的疫病。他放药从不给显贵特权,知道单纯分下去根本没什么用,所以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应淮点了点头道:“沈槐安曾是仙界翘楚,又为善良多,虽然碎魂后被封印了几百年之久,稍微将养一番也是上等资质。石明书只不过占了其中大半魂魄,就在人间官拜三品,奠定了石家百年基业。”
张二角吃完了包子,舔了一遍指尖的油,又拿起那个二胡开始研究起来。
楼观回过头,敛了衣摆蹲在地上,问道:“你想学吗?”
张二角和小孩儿都被楼观的态度吓得一愣一愣的,张二角见这人阴魂不散还无事献殷勤,往后拖拉了两步,抱着二胡骂道:“怎么!不走了?是个卖的?”
应淮往前迈了一步,被楼观拦了一把,说道:“没事。”
他把手放在二胡前,温润的灵力丝丝缕缕飘荡在空气里。
应淮问:“你还会这个?”
楼观道:“不会,灵法变的。”
灵力在指尖消失的时候,楼观对张二角道:“现在试试。”
小孩儿见张二角呆头楞脑的杵着,大着胆子上前来,说道:“我试试!”
他煞有其事地拉起弦,悠扬的声音竟然跟着飘扬出来。
那声音真好听,像是街头巷尾来人卖艺时候才能听到的动静。
小孩儿抱着那二胡惊叹道:“这是什么手艺?你是仙人?是仙人吗?”
楼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可以把二胡借我用一下吗?”
小孩儿把手放在裤子上使劲儿擦了擦,两只手捧着二胡递到楼观手里:“仙师!”
楼观又把二胡递到张二角面前,像小时候沈确第一次把炼蛊的药炉塞进楼观手心时一样,说了如出一辙的话:“试试吧。”
这次,张二角看着眼前的二胡,迟疑了很久。
在他踌躇的某一个瞬间,天际线忽然忽闪了一下。
应淮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眉头一压,道:“楼观……”
楼观抬起头,天际线已经恢复成了原貌。
“楼观。”应淮道,“二胡……”
他似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当即道:“二胡是阵眼!”
应淮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张二角像是突然发疯了,使劲儿把二胡护进了怀里。
可是他毕竟只是阵里捏出的灵体,应淮的剑先它一步挑断了二胡的弦,不过片刻之间,二胡已经碎在了地上。
天穹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破碎、嘶鸣。
所有的人声、鸟雀声被杂糅,变成尖啸着的风声,掠过耳侧的雨。
那一瞬间,张二角忽然大声地痛哭起来,明灭不定的脸伴随着痛苦、委屈、癫狂的哭声,像孩子一般,在那场大雨里不停地、不停地哭嚎着。
天旋地转的大雾里,周围的场景迅速崩塌。应淮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在浓雾里挥出一剑。
四起的雾气被他的灵力震散,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可他剑刃划过的地方带起风声,精准地斩下两缕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