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之后,石洵舟照例和他寒暄了几句,问了他身体如何,感觉怎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父母去世的时候石溯舟还很小,偶尔受伤生病,石洵舟都会第一个来看他。
他把药碗端起来吹了吹,又把石溯舟扶了起来,把吹凉的一勺药汤搁在石溯舟唇边:“来,喝药。”
石溯舟的唇很干,抿了一口药,把苍白的唇润上药汤的苦色。
“忍着点苦,喝完就好了。”石洵舟道。
说完这一句,兄弟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间沉默异常,只有汤勺碰在碗壁上的磕碰声。
药碗一勺一勺见了底,石洵舟终于开口道:“……溯儿。”
“嗯?”
石洵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道:“等你身子好一点,后天的活儿你跟你二哥一起去吧。”
石溯舟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后背冷汗涔涔:“什么?”
“兄长也不想逼你的。”石洵舟道,“每次要用什么人,并不是我们家能决定的。”
石溯舟只觉得胸口的一颗心噗通乱跳:“……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不去会怎样?”
“会死。”
石溯舟的眼瞳瞬间睁大了,里面映满了石洵舟的样子。
“会死……”石溯舟喃喃重复了一遍,额间的汗顺着发丝滑落下来,“如果都是一死,那我现在就去死!”
石溯舟说着,语气陡然增高,突然直直朝着床头撞了过去。
石洵舟猝然睁大了双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垫在他额前,怒斥道:“你疯了!”
推搡间,石洵舟捧在手里的药碗掉落在地上,碎掉的瓷片和碗底最苦的药渍渗在地上,给屋里添了一份药味。
“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石溯舟努力挣脱他大哥的手,“反正我已经享了十五年荣华富贵,那我就该去死了!我就该去死了!”
“你当你的命是什么东西,容得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今年三岁吗?”
少年人反抗起来很有疯劲儿,石洵舟眼看要拉不住他,只得死死钳住他的腕子,一把把他拽下床:“石溯舟!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石溯舟身上披着单衣,骤然从被褥里被拖出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风里哆嗦了一下。
他只穿着足衣,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石洵舟一只手拉着他,直直踹开了门,把他拖进石家家祠,摁在蒲团上跪下。
石家家祠里供着石家历代家主之灵位,只有一位特殊——石家最负盛名的家主、奠定石家百年基业之人、也是石家第一个失踪的人,石明书。
石家一向注重祭奠传统,石明书失踪后,家里人给他建了一座像,当神明一般供奉在石家家祠内。
家祠内,石明书眉眼肃穆端庄,仿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跪地的人。
石溯舟跪在蒲团上,没抬起头看一眼这位“先祖”。
“石溯舟。”石洵舟罕见地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要是真的想死,我就在列祖列宗面前给你求一朵百栎花。
“百栎花朝生暮落,我们石家人见之,一天内必须自戕。你要是真那么有种,就在这里死,死在祖宗灵位前,把你自己的命献给他们!除非你想私自违反约定,让我们整个石家,让你哥,让你伯父姑母、侄子侄女全部都给你陪葬!”
石溯舟心里一震,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兄长,又看了看那座自己看了无数次的先祖像。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脸熟悉又陌生,看的他心惊,看的他心慌。
不知怎得,他刚刚还急促到快要蹦出来的心跳骤然安静了几分。
他没有穿鞋,也没有从地板上爬起来,就这么跪着在地上走,一步步朝着神像挪过去。
“……百栎花……朝生暮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我娘也是在这儿没的么?”他的嗓子很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很平静。
他想朝着记忆中的地方多走两步,好像想要靠近,又好像实在不敢多看。
石洵舟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溯舟,眉头紧紧锁着,只对他道:“溯儿,要怪只能怪娘嫁进的是石家。你平日里最是懂事,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人总要学着成熟,你得认命。”
石溯舟膝行的动作停下了,他十五岁的少年身躯还不显得怎么成熟,蜷缩着跪在地上的时候,显得有些单薄。
他紧紧咬着嘴唇,没反对,也没答话。肃穆的神像投下一整片阴影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石洵舟没有再管他的缄默,只走到家祠门前,跟门外的下人交代了些什么,不外乎“三公子这几天心情不稳定,你们好好看着他,不能让他们离开家祠一步”、“好好开导开导三公子,别让他做傻事”之类的。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又掩上。
石溯舟耳边只余些许风声,和风吹过庭院落花时的簌簌声响。
府外的热闹穿不过深深的院落,厚重的园林自成别样的风景。
那声音听起来,是好美的园林,好美的暮春。
【📢作者有话说】
溯舟短暂的忆灵阵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章回主线。
这是一场关于倔强的理想主义者荒谬又血腥的幻梦。
第50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1
浓雾散尽的时候,石溯舟还孤身跪在神像之下。
忆灵阵要散了。
等到大雾散尽,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来身处之地。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和阵中如出一辙的神像、如初一辙的灵位。
如此看来,石溯舟此前硬拉着楼观过来的地方确实就是石家家祠没错了。
几乎是在出阵的瞬间,在石明书的神像之下,石溯舟拔出了藏在袖口内的匕首,直直朝着楼观劈过去。
他刚刚看了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像是被刺激到了,一双眼睛都红着,在他煞白的脸上显得十分显眼。
楼观侧身躲开,瞬间点了他的穴,说道:“三公子,你先冷静一下。”
“原来如此。”应淮收完了阵法,转过身看着他,“石明书……”
季真跟着看了那么一段往事,直觉得这位公子可怜,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师兄在修仙界还是个通缉犯这件事,脱口而出道:“我们真的不是大药谷的人!”
他说得真诚,石溯舟却全然不信,说道:“休要诓骗我!你们用了什么妖术看了我的记忆,现在才来说自己不是大药谷的人,晚了!”
季真惊讶道:“你,你怎么这么犟!我们要是大药谷的人,哪还要费这个劲?”
“你们居心叵测,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石溯舟道。
话音未落,他们眼前石明书的雕像忽然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紧接着,神像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凝出一朵花来,落到石溯舟头顶。
百栎花!
看到那朵花的时候,石溯舟的心里猛然颤了一颤。
混乱中,石家祠堂的门被推开,石洵舟感觉到神像的波动,朝着屋内喊道:“溯儿!”
石溯舟的身子被点穴定住,一双眼却直直落在石洵舟身上,头上落着一朵盛开的百栎花。
看见百栎花的那一瞬间,石洵舟的呼吸顿了片刻。他急促地呼吸了片刻,几乎是立刻关上了大门。
整个大殿灵光一现,门外传来石洵舟已然冷静下来的语调:“神像感应到你泄露了家族秘密……溯儿,自戕吧。”
时隔十年的时间,他再次听见兄长说出类似的话,早已经麻木无波的内心竟然生出了少年人似的波澜和心痛,本就红透的眼眶泛起一点泪来。
“哥……”
他喊了一声。
可是石洵舟没应。
“石家家祠是保护石家安全的屏障。”石洵舟隔着门扉看了一眼楼观他们,站在门口念念有词道,“既然你们撞破了我们家族秘密,神像判定你们是外人,那便留你们不得了。”
说罢,整个大殿自神像的位置涌现出刺眼的白光,整个祠堂像是被压在塔底的封印法阵,翻涌的灵光像锁链般包抄了整座建筑。
屋堂正中的神像突然一点点褪去了石头和彩绘的颜色,一双眉眼变得栩栩如生,缓缓地低下了头。
楼观抬起脸,正好跟神像“石明书”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楼观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
石明书手上捧着一个巨大的药瓶,他缓缓动了动手臂,拼尽全力一般把那瓶子朝着地板上扣压下去。
“咚”地一声巨响,地板被他的动作猝不及防砸出一个深坑。
应淮拔出佩剑,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坑洞,说道:“师兄,醒醒,起来干活了。”
储迎本来就只是一缕百不存一的残魂,上次天河盛会大闹了那么一出,神识差点支持不住,现在又被应淮强行这么一喊,脑袋都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