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从有记忆起就在疏月宗生活、长大。很多人都觉得,拥有卓越天赋和宗主偏爱的他,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可是在寂静的宅院里独自看着紫竹林的许多个年头,楼观也会有些别的念头。
他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他必须花很多年来闭关,从很小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待在后山很久很久。
疏月宗的弟子很多,木樨也很忙,他不总待在木樨身边。
他的右耳听不见声音,他不知道原因,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
常年的闭关和独处让他不太爱说话,他修的术法也比较阴毒,这让他热热闹闹的、一个人走了许多年。
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空洞感难以弥补,他却说不上来是缺了什么。
他想,或许因为他是个幸福的孤儿吧。
直到应淮第一次拿出那个耳珰,忆灵阵里匆匆一瞥,祭堂高塔里某个本该属于百年前的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过往好像被破开一角,让他无法忽略,无法逃避。
若是这看似荒唐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觉得,他或许能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找到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的那个东西。
纵然没有任何缘由,纵使前世今生本不该有什么联系。
纵然是偶然相遇,难得相逢。
这个在传闻里早该死了的渝平真君,还有他自己,这个“不至于被认错的”、早该死在云瑶台的弟子。
他们在如今遇见,总让他想要再套点什么话出来,验证些什么才行。
应淮收拾好东西,就听楼观忽然开口了:“天色很晚了,你今晚在哪儿休息?”
应淮看了一眼窗外,轻轻眯了一下眼,以为楼观这是要赶人了,便道:“这儿留给你,我再去找间房便是。等会想吃点什么?”
楼观轻轻吸了一口气,差点把刚刚想说的话咽回去。
可是他又吸取了上次变蝴蝶的尴尬经历,实在不愿意在晚上的时候再临时起意一回,于是决定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说道:“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住在这里。”
二人目光交错,楼观没有移开眼。
窗外的夕阳被围帐挡住,只在楼观脸上留下细碎的阴影。
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他好几次差点反悔。
主动留人这种事对他来说着实有些为难了,他心口有点闷,像是被一根极细的蛊线拴了一道。
可他再想找补什么也已经晚了,只能同应淮这样僵持着。
应淮没有说话,垂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一瞬间里,楼观想着,若是应淮拒绝他,他一定当场带着晏鸿离开,绝不再麻烦他。
可若是应淮答应他,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非要把屋子的禁制全拉起来,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渝平真君,问一问他到底认不认识自己,问一问自己的魂魄到底是怎么缺损的。
也不枉他在这里丢人现眼一回。
好在应淮没有沉默太久,他哑着嗓子温声道:“好。”
他答应了。
楼观松了松握着的拳,拴紧的线像是骤然被剪断,在心口留下一点酸涩的疼痛。
而后他很快疗愈了那一点不明所以的感受,纵然木宗主好像相信他,纵然他在现实中、在塔里见到的那个渝平跟传闻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可是他究竟瞒了自己太多事,他还是想揭开这些看似平静又无辜的表象,去触碰一下静水之下真实的暗流。
南方的夜来的晚一些。
天幕很高,飞鸟盘旋在枝丫上,把秋夜的开幕也拉长了。
楼观身体刚刚恢复,还不能吃些太过油腻的东西。他自己就是医师,饮食上也格外克制,晚膳吃得不算多,很简单地用完了。
等到室内点上了灯,楼观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沉寂下来的街市,问道:“这是哪儿?”
应淮答道:“金陵。”
“金陵?”楼观似乎有些意外,“跟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应淮问。
楼观:“不都说金陵城十分繁华么?”
应淮:“这里在外城,跟里面自然不太一样。”
夜深露重,窗外的寒气透进来,撩动了楼观垂落的发丝。
应淮走到楼观身侧,拿走窗托,关上了窗户,说道:“这里凉,到屋里坐着。”
楼观依旧靠在窗边,问道:“你怎么来金陵了?”
应淮想了想,解释道:“也是来查一件事。城里有一户人家,这几年不大太平。”
又是罪己台的事?
不过楼观没有明言,只顺着问道:“怎么了?”
应淮道:“乌衣巷南有一户姓石的人家,他家累世官爵,在当地已经有百年之久了。因为家族根深蒂固,还有姻亲攀上了皇商,族内弟子免不了习了些娇纵跋扈的脾气,这些年险些成了金陵城里人人畏惧的恶霸。”
楼观自幼在疏月宗长大,对这些凡间事本是没什么概念的。
可是听到应淮这么说,他却觉得他很能想象到那家人的脾气,问道:“所以呢?你是来除暴安良的?”
应淮笑了两声,说道,“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正派人士了吗?”
楼观心道那倒也没有,不过嘴上还是道:“你这是承认自己并非正道中人了么?”
应淮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散修,并没有门派归属,所谓的正派规矩算不到我头上。”
房间内的烛火有些暗,风被窗户阻隔了,火焰反而在空气里蹿了两蹿。
说话间,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个听起来年轻又利落的男声:“客官,要叫热水吗?”
第37章 雪焰霜吹兔儿灯1
楼观看了看屋里矮小的屏风,果断地选择了拒绝,道:“还是算了。”
应淮瞥了一眼房门,说道:“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洗个澡再歇吧。”
楼观没说话,他的脸长得本就有些冷清,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在说“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应淮补道:“你自己在屋里就成,我出去办些事。”
“这么晚了,出去办什么事?”楼观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了这么一句。
可是他旋即又觉得应淮不一定是真的有事,说不定只是找个借口让他能单独留在房间里,于是微一脸热,果断地转移了话题,去回店小二的话:“等会儿送些热水来吧。麻烦了。”
“好嘞。”店小二端着水盆,匆匆赶去别处了。
“你晚上吃的少,还饿不饿?要不要我出去帮你顺点儿夜宵?”应淮问他。
楼观不解,问道:“天都黑了,你上哪儿搞夜宵?打家劫舍?”
应淮被他逗笑了,说道:“那倒也不至于,出去打只鸟炸个鱼还是没问题的。”
楼观想象了一下云瑶台的渝平真君大半夜在湖边炸鱼的样子,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应淮疯了。
于是他淡淡道:“不吃,养生。”
应淮笑了笑,没再逗他,只是顺手披上了一件外袍,又把两只小竹精顺手收进袖子里,这便要出门去了。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楼观拆了束发的发带,简单洗了个澡。
等到洗完澡收拾好东西,楼观的长发还氤氲着水汽,发尖用毛巾擦了几遍,还是有水珠滚落。
在塔里高度紧张的时候他还没有觉得累,现在休养了一天,整个人反而有些懒洋洋的,连骨头都透着软。
水汽还没有散,屋里有些闷。楼观起身想去开窗户,余光突然瞥见靠近衣架的地方有个抽屉开了一条缝,留下一道黑漆漆的口子。
那缝隙里分明露着一线陈旧的纸黄色,抽屉的阴影把那点颜色也遮去了大半,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应淮的东西?
楼观平时从不会翻别人的东西,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半开不开的抽屉,他却轻轻蹙了蹙眉,驻足了许久。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抽屉里,像只好奇心过剩的猫。
楼观自我劝说了许久,内心反复动摇,其中好几次都已经坐回榻前了。可是半柱香之后,他还是拉开了那个抽屉。
或者人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楼观想。
大不了一会儿他主动跟应淮坦白,如果真的冒犯了什么,要说要罚他也是认的。
抽屉里很干净,没什么别的东西,只安静躺着一个信封。
楼观把那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烛火打量,那信封的正面空无一字,背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方印,上面只有一个“石”字。
楼观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上的字写的龙飞凤舞,辨认起来甚至有些困难。
黑色的笔迹在信纸中央写着:“族人频频失踪,因果报应。”
一旁朱红色的笔墨端正了几分,和黑色墨迹显然并不出自同一人之手:“并非偶然,求助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