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地面上再看不出任何痕迹,像是从来都没有东西存在过一般。
楼观问:“这是什么?”
应淮答:“困缚灵魂用的。属于固魂阵的一种,但是比普通的固魂阵要阴得多。”
在一个根本没有其他活物的屋子里发现固魂阵,可是个不得了的暗示。
楼观问道:“这是用来困什么的?”
应淮答道:“大概率是那双眼睛。”
毕竟那个木偶人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活的。
既然它的眼眶里有魂魄残留,那固魂的对象也只能是那双眼睛了。
楼观垂了垂眼,提出质疑道:“人的魂魄能附在一双眼睛上么?”
应淮答:“一般不可能。”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不过我认为,这个木偶人身上的灵魂只有这么一点儿。就跟储迎分了一小部分残魂在剑灵上一样,这个木偶人也只有眼睛上有一点残魂。”
“可它和储迎很不一样。”楼观道。
“是。”应淮道,“因为那块残魂是储迎主动分下来的,特意挑选了不会特别影响本体的那部分。剑灵也是照着完整的他自己去仿捏的,剑灵和魂魄非常契合,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承载魂魄的容器。”
应淮又用脚尖点了一下刚刚固魂阵亮起的地方,说道:“你看,这里的固魂阵这么阴,看起来像是生怕这一缕残魂散掉。
“这说明这双眼睛上的魂魄应该不是主动分离,大概率是被强行分割下来的。这种魂魄很难有合适且稳定的容器,如果不是用这种邪法拴着,早就得散了。”
楼观的眼瞳颤了颤。
生割魂魄么?
他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木头眼眶,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细小的恐惧。
翠绿色的耳珰在他耳垂上亮了一瞬,仿佛他本就不稳定的魂魄也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战栗了一下。
楼观又道:“如果这片魂魄是从某个人身上……被迫分割下来的,那个人会如何?”
他们从楼梯上下来之前,还在讨论楼观魂魄不稳的这个问题。
楼观总觉得,应淮不是无缘无故和他说这些的。
应淮的眼睫轻轻阖了一下,楼观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他好像看见应淮长长的睫毛在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蝴蝶在晨时采到了一颗冰凉的露珠,而后颤抖着扑闪了一下翅膀。
“这不太好预料,要看灵魂的损伤程度。”应淮开口道,“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他的眼睛是跟着灵魂一起被挖走了,最好的情况是,他以后会是个盲人。”
楼观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右耳。
楼观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在你的眼里,我还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吗?”
应淮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但是在这种时候,没有开口同样也是一种答案。
短暂的寂静之后,应淮开口答道:“我记得他完整的样子。”
楼观抿了抿唇。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很早之前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木樨总说他魂魄不稳需要闭关休养,可是他除了耳聋和偶尔的耳鸣之外,察觉不到其他什么很明显的症状。
假如应淮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些所有的事情都有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他缺了一块魂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铛,视线依旧垂的很低。
可是他的耳朵还是在的,没有被挖掉。
是因为魂魄不是在这一世缺损的吗?
比如这位可怜的被挖了眼睛的人,如果这样一个缺损的魂魄还可以转世,那么即使他的眼睛是完好的,视力恐怕也会有有些缺损。
就像他也有一只耳朵听不见……
楼观正这样想着,突然发觉应淮已经抬起了头,朝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怎么了?”楼观问。
“储迎他们好像下来了。”应淮答道。
就在刚刚,应淮感觉到自己拉下的禁制印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那法力波动很弱,像是谁在敲门。
应淮认的那种灵力,是他的师兄储迎。
他抬手撤下了禁制,储迎的声音从楼梯那边飘过来:“你在哪儿呢?”
应淮应道:“这边。”
晏鸿和储迎绕回来,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这儿,先是愣了一下,问道:“你俩怎么在这儿?一直在这儿吗?”
应淮否认:“刚刚先在楼梯那边说了会儿话。”
“我就说。”晏鸿道,“刚刚没看见你们。”
“什么叫刚刚没看见?你们不是上去探路了吗?”楼观问道。
储迎解释道:“你俩来看看吧,我就是个剑灵,实在经不起这种折腾。”
说罢,储迎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那长长的楼梯和长长的甬道。
在那碎掉一半的墙边,四个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楼观也认出来了,这和之前的那堵墙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墙里翻出来的植物根茎。
“这是你刚刚种的蛊花么?”晏鸿问。
“是。”楼观答道,“我种的每一朵花我都记得,这就是刚才的那个。”
“那就完了。”晏鸿干脆道,“我们又回来了。说什么加赛,明明就是要我们都死在里面。”
走过长长的楼梯又绕回原点,这就是个无解的循环。
看起来简直像个错落在不同楼层的“无尽回廊”。
储迎抱着心口道:“我这灵魂削掉太多了,应淮,你快帮小楼观看看这塔到底有什么问题?”
应淮轻笑了一下:“你当我是本体?依附于塔捏造而成的灵体,要是看得出塔本身有什么问题才是见鬼了。”
储迎托腮浮在空中,念叨道:“没用啊,真没用。”
楼观看了他一眼。
储迎笑着飞走了。
楼观还在检查地上的那朵花,晏鸿便朝着那间宽阔的堂室走去,打量着各种东西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晏鸿在里面叫了一声:“我草,这个木偶人的眼眶怎么被割开了!”
楼观朝里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我们刚刚在下面的时候割开的。”
晏鸿一下泄气了:“哦……那更完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说道:“屋里看完了,和刚才的一模一样。连牌位掉地上的位置和木偶人的眼珠子溅出来的液体都一模一样。”
他脸上似乎强忍着恶心,继续道:“整个天音寺都在装神弄鬼。紫竹林,现在要怎么办?”
楼观站起身来,平静地道:“我其实倾向于,我们没有在兜圈子。”
晏鸿一怔,说道:“都这样了还没在兜圈子?!”
储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里变出了一个小小的蒲叶,在半空中对着晏鸿扇呀扇的:“消消火,再来点水都要开了。”
晏鸿握着拳道:“你那点儿风能消什么火?!”
楼观道:“如果我们真的在兜圈,这里总共也没有很大,为什么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另外两个参赛的弟子?”
“对哦……”晏鸿道,“不过也不是没可能,万一他们跟我们在两个循环里呢?”
楼观摇了摇头。
“就算真的有两个循环,也不太对。”
楼观又走到了那个被切掉的木偶人旁边,捡起了一块碎掉的脑袋。
晏鸿大惊失色:“你干嘛?!”
楼观指了指藏在眼眶里面的太阳,对晏鸿道:“你看看这个。”
晏鸿:“这是什么?”
楼观:“太阳。”
晏鸿:“我不瞎。”
楼观叹了口气,又道:“你记得,当时的那个木偶人,眼睛一直在咕噜噜地转吗?
“当它的眼球转到正后方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这个太阳。”
晏鸿又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道:“所以呢?”
楼观道:“你记得我之前说,‘必须入睡’和‘必须清醒’的规则太过冲突,所以这个塔里可能有一套自己的时刻表吗?”
储迎还在摇蒲叶,目光却落在应淮身上,也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楼观继续道:“我刚刚确定了一件事,那双眼睛里是带有灵魂的。这个东西很特殊,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它可能是这座塔里唯一拥有‘感知’的东西。”
时间是人为规定的东西,沉寂黑暗的高塔里是不分昼夜的。
可是活着的东西是有“感知”的,它们会感觉到时间在流动,会自行判断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律。
楼观把目光落在那个太阳图案上,一字一句地补完了自己的推断:“眼睛看得见太阳的时候,是白天。”
他又把目光落在晏鸿脸上:“看不见太阳的时候,是黑夜。”
“朴素的自然规律。”楼观得出结论。
楼观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晏鸿脸上的表情僵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