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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然而像这样隔着不近的距离,隔着好几个人,当他再看着应淮的眼睛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洞悉灵魂的感觉。
  就像是他独自一人走在下着大雨的旷野之上,周围没有屋檐,没有伞,大雨会把他浑身都淋透。
  找不到荫蔽的感觉仓皇又缭乱,漫天的风雨把人的心也烘得湿润。
  所以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场雨,别开目光问:“你知道她的身份么?”
  楼观所指的“她”是那堆骨头的主人。
  应淮冲他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
  楼观走到阁楼上,这里很空旷,几乎看不到什么别的东西。
  骨头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灰尘,和其他洁净如新的地方格格不入。
  楼观对得到的答案并不意外,他在心里微一致歉,直接抬起手用指肚蹭了一下最顶上的一块骨骼。
  季真被吓得呼吸一滞,小声道:“师兄!”
  楼观低头捻了捻指尖,温润的灵法覆盖在他的指尖上。
  “死者生前应该死于中毒,而且很可能没死多久。”楼观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中毒?”季真倒吸了一口气,“毒杀吗?”
  沈确皱着眉没说话,也抬起手用灵法探了探那堆人骨。
  随后他和楼观对视了一眼,从楼观眼中看见了一种笃信。
  他想他们心中或许有同一个答案,于是开口道:“蛊毒。”
  楼观眸色暗了暗。
  “按照你的意思,岑恩的那个孙子岑亦曾经来过朱雀殿,还独自一人来跟这个风铃说话?”沈确托着下巴道,“你说,他知道这人的身份么?”
  楼观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说道:“他是个盲人,都不一定知道这风铃是什么。”
  季真攥着袖子说道:“我听过这种传说!或许这风铃里住着怨灵恶鬼,就因为岑亦眼盲,所以故意引诱他进到殿里来……”
  沈确在季真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道:“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宗门弟子,少看点话本子。”
  季真抱着头说道:“那能是因为什么?师兄说那岑亦跟云瑶台有些渊源,难不成还是岑亦自己故意跑进来的?”
  “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应淮笑道,“我们不也是被这铃音引过来的吗?”
  听他这么说,季真脸上的表情反倒不太好看了,一副真的有些害怕的模样。
  “岑家现在有人在擎兰谷么?”楼观问。
  “岑恩不在。”沈确答道,“岑恩年纪大了,我听说他前几年病得很重,被弟子们送到仙山上养病去了。”
  “岑亦在。”应淮答道,“我开忆灵阵的时候还同他见过一面。”
  说到这儿,应淮顿了一会儿,随后才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他的目光还落在楼观的背影上,楼观很安静地听着,并没有回头。
  沈确和季真已经齐齐看看向他,可是应淮就这么停下了,没有补上后半句。
  满室沉默里,季真忍不住问道:“什么想法?”
  应淮垂了垂眼,说道:“朱雀殿里的信息并不多,与其聚在这里猜,不如……”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次。
  楼观略微低了低头,侧过脸来看着他。
  应淮这才笑了,说道:“不如我们做个诱饵,直接把知情人引过来吧。”
  “你是说……”楼观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
  “是。”应淮摊了摊手,跟楼观打起了哑谜,“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是吧?”
  沈确看他那副模样,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你想把岑亦叫过来开忆灵阵?不能直说?”
  应淮笑了笑,未置可否。
  “不过既然岑亦就在擎兰谷,还费什么劲引他过来?”沈确不解,“直接去找他不就行了?”
  “不行的。”应淮道,“如果想看他在朱雀殿内的记忆,为了减少其他干扰,最好是在这里开阵。不过就算忽略这个因素,我们现在也不太好找岑亦。”
  “为什么?”
  应淮的嗓音沉了沉:“因为我上次见到岑亦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疯了。”
  应淮说完,空荡荡的殿内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清风又吹动了一下窗户,惊动了那沉重煞白的风铃。
  叮铃铃的,像是少女掩面克制的笑。
  楼梯间狭窄昏暗,灯火只能照清人的下半张脸。
  楼观想起那个蜷缩在朱雀殿里跟人骨风铃说话的孩子,胆小又目盲,看起来脏兮兮的。
  应淮说他疯了?
  楼观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竹叶纹饰,指节绷得有些紧。
  “若是这样就不太好办了,直接回去看他的记忆确实方便一些。”楼观看了一眼背后的风铃,似乎理解了应淮的意思,“所以,你是想用这个来引么?”
  应淮颔首:“岑亦好像很在乎阁楼上的那个风铃,让铃音传出去也不难,试试看他会不会追过来。”
  沈确并没有见过忆灵阵,对这个不明来路的人也没什么信任,忍不住调侃道:“仅仅打个照面,就能直接看到过去啊,好直接又强悍的能力。”
  应淮也没让着他,回道:“谷主抬举了。开忆灵阵消耗很大,我也不是遇到个人就要开阵。”
  闻言沈确往楼观面前迈了一步,把楼观半挡在身后,问道:“你的条件呢?总不能让我们相信,你是突然窜出来大发慈悲的吧?”
  这次应淮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你说得对,我倒是有一个条件。”
  沈确:“请讲。”
  应淮:“如果岑亦真的来了,我会如约开阵。但是,我只能带一个人跟我一起进忆灵阵。”
  似乎是预料到了应淮要说些什么,沈确的脸色不是很好,问道:“谁?”
  不出意外的,应淮也这么答了:“楼观。”
  空气中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沈确和楼观几乎同时开口了。
  沈确:“不行。”
  楼观:“可以。”
  沈确立刻转过身看向楼观,眼神里充满幽怨。
  随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上次你进那个什么忆灵阵就是误闯,虽然好好出来了,但是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思?你连那阵是什么都不清楚也敢乱进?”
  要不是楼观长大了,他简直想敲一敲这娃儿的脑袋。
  楼观思考了片刻,说道:“三两蛊药,之前你朝我要过的。”
  沈确:“贿赂我不好使的,这事没的商量。”
  楼观:“朱雀殿是宗主派下来的任务,不宜耽搁太久,我自己心里有数。”
  沈确:“你心里有数?”
  沈确还想说什么,应淮已经走到了窗边,抬起了一只手。
  楼观不听话也就算了,这个人看起来也没打算听沈确的意见。
  下一刻,清风自殿内荡起,像是往平静的池水里投进了一块石子,惊起一层层的涟漪。
  “既然楼观答应了,那便试一试。”应淮背对着人骨风铃,背后的人骨风铃被风吹动,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风自他身侧而生,撩动他的长发和袍摆,雪白的发尾被风吹乱。
  悠悠不绝的铃音在耳畔撞开,摇曳的骨铃在他身后摇荡。
  铃音一声响过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清脆灵动。
  白色的骨铃把他周围的情形勾勒的凄冷又哀恻,可是他本身的气质又太过脱俗,有种从不曾沾染污淖的光洁。
  沈确感受着周围震颤不止的灵法,被那温和又厚重的传音术惹得皱紧了眉。
  罢了,孩子大了,总有些自己的想法。
  今天的月色格外明朗。
  云彩隐匿在黑暗里ⓢⓌ,奔涌来去也不会被人察觉。
  以防万一,几人已经吹熄了灯火,一齐聚在了一楼等着。
  阵阵不歇的铃声中,楼观循着记忆走到了一个书架前面。
  这是他在忆灵阵中看过的,岑亦翻过的那个架子。
  架子上放了许多玉器,殿内太昏暗,掩盖了原本的颜色。
  空余的地方或杂乱或规整地摆着许多书卷,书籍的名字大多是传统的经书和心法,乍一看并不稀奇。
  这里的东西楼观之前扫过一遍,角落里那四个显眼的卷轴已经不见了。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楼观循着记忆找到了当初在阵里看过的那本书。
  《落月屋梁旁录》。
  他抬了一下头,沈确在翻书,季真抱着剑警惕地站着,应淮在专心催动灵法。
  没人注意他这边,楼观迅速抽出了那本书,翻开了书册。
  同忆灵阵里看到的不同,现实里的这本书不是空白的,上面写着很多漂亮的小楷。
  楼观快速翻了翻,在第三十六页和三十七页之间看见了一片夹在其中的竹叶。
  楼观捻起竹叶看了看。
  按理来说,书中的这片竹叶存在此处已逾百年,如今却依旧翠绿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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