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远方天边那一点微弱的阳光一点一点扩大了, 一直向这暗无天日的京城内城蔓延。
  金红色的霞光如同流淌的熔金, 迅疾地漫过层叠殿宇的屋脊,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广场,也驱散了弥漫已久的晦暗。
  不知过了多久, 才有一个颤巍巍的白胡子老臣,劫后余生般喃喃自语:“结、结束了……是不是?”
  “是……是吧……”
  “结束了。”
  最后这一声是岑衔月说的。声音很轻,却让裴琳琅心头一颤, 好似有什么堵住她心口的东西随之悄然消融了。
  她浑身一震, 缓缓转过头。
  岑衔月正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双目微闭着,怅然地安慰着她。
  “结束了,琳琅,别怕……”
  裴琳琅长久地紧绷着的双肩、双腿终于在这一刻徐徐放松下去,她向后靠进那个染着血腥气却无比熟悉的怀抱,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嘴上却依旧倔强:“谁怕了……我才不怕。”
  岑衔月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说什么。
  梁千秋也不再追问,只是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相拥的两人,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低声道:“没事就好。”
  说到这一件,裴琳琅瞬间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瞪向梁千秋:“这话该我说才对!”她开始细数,“你!瞒着我!害得我姐伤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梁千秋立刻拱手告饶,极尽赔礼之能事,最后话锋一转,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待你二人成婚之日,我必奉上一份全京城最厚重的大礼,权当赔罪,如何?”
  这话顿时让裴琳琅闹了个大红脸。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岑衔月,又瞪向梁千秋,没什么底气地咕哝:“谁、谁说要成婚了……”
  “怎么?”梁千秋挑眉,故作惊讶,“你不跟岑姑娘成婚,难道真想履行和我的婚约不成?”
  “去你的梁千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裴琳琅跳脚,“谁看得上你!”
  “哦?又看不上我了?”梁千秋抱臂,慢悠悠道,“那是谁前几日,信誓旦旦说要嫁给我的?”
  “我那是……那是形势所迫!权宜之计!”裴琳琅急道,“你等着吧,缓过这阵,我就把婚事退了!”
  说笑罢,一行人略作休整,便移步至最近的行宫,岑衔月的伤势需立刻处理,那几位差点吓破胆的老臣也急需一处安静地方定魂压惊。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殿宇转角处跌撞奔出一人。
  正是那位年轻的贵妃。她发髻散乱,珠钗斜坠,形容可怜而狼狈,一面跑一面喊着爹、爹……最终,她猛地扑跪下去,匍匐在那具尸体上嚎啕大哭。
  裴琳琅停下脚步,望着那伏在尸身上剧烈颤抖的纤细背影,心头漫过一阵复杂的悲凉。
  也许她不该那么心软,可那哭声实在刺耳锥心。总之,她将岑衔月轻轻交托给身旁的梁千秋,低声道:“我去看看。”
  她缓步上前,在那痛哭的女子身旁蹲下,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搭上对方因剧烈哭泣而耸动的肩头,低声道:“娘娘节哀……”
  然手才落下,只见对方眼中却已燃起疯狂的恨意与决绝,迅速踅身,将一把闪着寒光的东西刺向她。
  是那把被男人握在手中的匕首。裴琳琅瞳孔骤缩,全然不及反应。
  “铛!”
  一声并不清脆、略显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疾掠而至,猛将裴琳琅向后拽开。是梁千秋身边的亲卫。
  梁千秋也已疾奔过来,一把扶住踉跄后退的裴琳琅,声音紧绷:“怎么样?伤到没有?!”
  裴琳琅惊魂未定,呆呆坐倒在地,看着那贵妃被迅速制住,却仍在挣扎,双目赤红地瞪着她,嘶声哭骂:“还我爹爹命来!你们这些凶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琳琅?说话!”梁千秋见她发愣,声音更急。
  “我……我没事。”裴琳琅恍然回神,下意识摇头。
  “可你的衣服……”梁千秋指着她胸前衣襟。
  裴琳琅低头看去,衣服确实破了,但是不曾有血流出来。
  裴琳琅微顿,想起什么,从胸前掏出……
  是那双姐妹送给她的桃木平安坠,但是已经裂成了两半。
  裴琳琅望着掌心裂成两半的木坠,怔怔的,更觉恍然如梦。
  她不知自己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只觉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抬头向岑衔月的方向看去。
  岑衔月已被扶着立在几步外,风中的她单薄而虚弱,隔着一段距离,亦是不清楚表情,只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
  进入行宫偏殿,岑衔月已先一步被安置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圈椅中。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言不语,看上去疲惫非常。
  裴琳琅以为她已昏睡过去,遂轻手轻脚地走上去,然放坐下,一只冰凉的手便从旁疾伸过来,一把将她抓住。
  那力道极大,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很紧很紧地圈着,像是害怕她会逃走。
  裴琳琅心头一酸,这一整日的惊涛骇浪,生死一线,她一直强撑着,绷着一口气,未曾落泪。可此刻……
  感受着那人熟悉的温度,眼眶竟瞬间发热,视线模糊起来。
  她不敢去看,只是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那只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两只同样冰凉却紧紧交握的手,在寂静的殿宇中,无声地传递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庆幸。
  皇帝驾崩的消息,便是在此时传来的。
  为岑衔月的伤势,梁千秋原想就近从行宫召太医,却得知宫中几位资深太医竟都聚在皇帝寝宫,闭门不出。梁千秋派人去请,起初里面还百般推诿,直至门外之人言明侯爷已伏诛,里面沉默片刻,那沉重的殿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后来听进去的人描述,门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而那龙榻之上的景象,更是难以言表的难看。
  许是明白大势已去,天下终将归于长公主,面对梁千秋一伙所谓的逆臣贼子,里头几位皇帝的心腹大太监,此刻竟换上了一副哀戚又恭顺的面孔,对着梁千秋派去的人涕泪交加,直说陛下早已龙驭宾天,只为免社稷动荡,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秘不发丧。
  倒也有趣,这一点,竟被那疯魔的容徽侯爷在癫狂中一语道破。
  一切尘埃落定,当日黄昏,梁千秋便命人将“陛下骤崩,逆臣伏诛”的消息昭告天下,旨在安抚惶惶人心。
  她身边的文心仍存忧虑,低声道:“将军,此刻公布,是否太急?只怕民间仍有不服女子主政者,借机生乱。”
  然而,百姓的想望,到底与那些汲汲于权力名位的士大夫不同。只要能够安居乐业,碗中有米,身上有衣,谁坐在那九重宫阙之上,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于他们而言或许并无太大分别。因此再次乘坐马车驶出宫门,长街之上竟已恢复了往日喧嚣,行人往来,商贩叫卖,一片琐碎而鲜活的勃勃生机。
  上午那弥漫全城的肃杀与死寂,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随着夕阳的金晖,消散无踪。
  不过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想她上午还想着要如何见岑衔月,如何牺牲,还一边回忆往昔温情,一边怕死怕得要命。到了这日暮时分,她竟已安然与岑衔月同乘一辆马车,踏上了归家的路。
  她们会回到那座宅子,继续过日子。就像过去千百个寻常日夜一样。
  念及此,裴琳琅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不由轻声感叹:“简直……像做梦一样。”
  岑衔月靠在她肩上,闻言,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丝舒缓的笑意,侧头问:“是噩梦,还是美梦?”
  她似乎心情颇好,从上药时便是如此。太医说她背上伤痕太重,恐会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她也浑不在意。那时裴琳琅紧张地抓着她的手,怕她忍痛,这人却只顾看她。
  裴琳琅不是不懂她在高兴什么,无非是高兴自己竟然愿意这样为她犯险。
  她自然是愿意的,这无需多言。可岑衔月这样一笑,倒像是让她得逞了什么似的,叫裴琳琅有些不甘心。
  本想出言顶她两句,灭灭那笑意里的威风,可侧首看见她那张苍白如纸的侧脸,所有话便又咽了回去。裴琳琅只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低声道:
  “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说笑。”
  “半条命没了又如何?”岑衔月将气息更贴近她耳畔,笑意更深,“我终究是活下来了。琳琅,多亏了你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熟悉的亲昵与依赖。
  裴琳琅耳根微热,心里那点不甘彻底化开,成了又甜又涩的暖流,嘴上却不肯饶人:
  “笑笑笑,笑死你得了!”
  ***
  回到宅子上,只见小荷身着一身的缟素,不知是为谁发丧,手里还拿着纸钱,这厢见她们忽然回来,眼睛霎时瞪得滚圆,手里的纸钱哗啦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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