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岑衔月说得没错,她的本心是不坏的,就像小说里那种刁蛮的千金小姐, 但是她蠢, 还是目高于顶的蠢, 她看不起自己, 就像看不起路边的一只狗, 她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恶意, 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其实裴琳琅也曾经幻想她和岑攫星或许能够成为故事里时常斗嘴吵闹的朋友, 越是幸福的时候,这种错觉就越是强烈, 不幸的是, 她摔进了泥地里。
而当她真切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已经是十六岁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的她一无所有, 辛辛苦苦盘踞在身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失去,到最后,可能连她娘都要离开。
从她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济力, 她不是傻子,可就是不愿承认。
她不敢想象孤苦伶仃的生活,不敢想象终有一天她的身边就连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都不复存在。
京城的秋天萧瑟无比, 万物逐渐的死去给她带来更外强烈的不安。
树木凋零了, 来年春天还能再长, 那人呢?
天一凉,她娘的身体就更差,岑衔月给的钱和药渐渐都用完了,她娘总说可能自己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裴琳琅不准那样的事情发生,为此,她终于还是决定去找岑攫星帮忙。
她需要一位有力的郎中,且她觉得她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生死面前她总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为了预防上一次与岑衔月的事情再次发生,这一回,裴琳琅只能私底下找机会和岑攫星商议此事。
岑攫星爱面子,如果将这件事摆到明面钱,会被拒绝是肯定的,但如果是私底下,没有旁人察觉的情况下,也许她会愿意拉下面子帮自己一把。
裴琳琅如此想,但显然她想错了,她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岑攫星。
那天傍晚,她蹲在岑攫星回内院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几近天黑才终于将其等到,然而才走上前,却被岑攫星一双眼珠子狠狠地瞪视。
“你怎么在这里?”
同住一个屋檐下,裴琳琅却已经有许久没见岑攫星了。
大抵是临近中秋的缘故,再次见面,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头面璀璨辉煌。她长得不难看,只是站在岑衔月身边衬托得普通了些,但是这样一打扮,终归还是有几分姿色。
“我……”裴琳琅一时却说不上来了,她呆呆地看着岑攫星。
“找我的?还是……”岑攫星将两手叉着腰,眼珠子滴溜一转,似想到了什么,“呵,好你个裴琳琅,消息还真是灵通。”
“不是不是,我、”
裴琳琅忙要解释,岑攫星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来人!”她喊来吉祥如意两个丫头,“把她给我关进柴房里去!胆大包天的杂碎,内院也是你能进的?”
不等裴琳琅反应,那两个丫鬟就钳制住了她的双臂。裴琳琅急得不住喊着岑攫星,喊着二小姐,说我娘的病越来越重了,恳请二小姐帮忙请个郎中看看。
她一面说,丫鬟就一面追着捂她的嘴,过了两道弯,才终于含含糊糊说清楚这些。
岑攫星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说你娘?”
裴琳琅忙不迭点头,“对,我娘,裴姨娘!”
岑攫星神色淡淡,片刻,发出一声冷笑,“原来还没死啊,我还以为早就、你说裴姨娘怎么了,病越来越重了?”
裴琳琅愣着,不点头也不说话了,被岑攫星吼了一声,才迟钝而缓慢地颔首,“是,她,她病了……”
她觉得岑攫星好像巴不得她娘赶紧死一样,裴琳琅不敢细想下去,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岑攫星,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只能紧紧地抓着。
“是这样啊……”岑攫星佯装沉思,“这样好了,只要你去柴房里待上一夜,我就帮你们请郎中。”
她俏皮地说。
裴琳琅又是一愣,她不知道岑攫星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她觉得不应该这样,可她被心急蒙蔽了双眼。
“柴房?”
“是,柴房,前面西南角的小房间,距离厨房不远的。”
她知道那里,小时候她经常和岑衔月在那里玩捉迷藏。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正好是岑衔月归省的日子,岑攫星并不是真的想要帮她,或者为了帮她顺便戏弄她一把,而是因为害怕她会去找岑衔月求助,只能把她关起来。
这件事是裴琳琅后来才听说的,因为等她终于从柴房里出来找到岑攫星,就听见岑攫星和她的两个丫鬟说:
“裴琳琅,哦,我都差点忘了这件事了,去看看她死了没。”
“郎中?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花钱给她们请郎中,她们母女吃了我家那么多年的白饭,早就该死了。”
声音顺着秋风清清楚楚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从那天开始,她就恨上了岑攫星。
她永远也没办法原谅岑攫星。
这些,岑衔月又怎么会明白,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岑衔月哭泣流泪。
***
岑衔月哭完就睡过去了。
她蜷缩在她的身边,特别小的一个角落。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
裴琳琅觉得有点热,一直睡不着。
终于忍不下去了,裴琳琅一点一点挪动身体,试图从岑衔月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才要得逞,那条手臂却又收紧。
裴琳琅明白了,这个人根本就没睡着。
裴琳琅不耐烦道:“岑衔月,我热。”
岑衔月一直闷不吭声,但是来自头顶的呼吸声略微加重了,贴着她的胸脯也起伏得更为鲜明。
“岑衔月。”
岑衔月低下头来。
她又吻了她,细细密密地附着在她的嘴唇上。
“琳琅……”
裴琳琅不想说岑攫星有多可恶,说她曾经是如何对自己的,她不喜欢那种小孩子发脾气似的愤怒。但是她忍不住。
她开始谈起那年中秋的事,她是如何被岑攫星戏耍,岑攫星又是如何想要她死。最后,她说到她娘:
“我一天一夜没回去,我娘以为我没在外面了,一面哭一面点着火盆给我烧纸,她说我再晚回来一步,她就要一根白绫去上吊了。”
“岑衔月,你妹妹该死,你要是爱我,就去杀了她吧。”
她说得刻薄。也不是她非要记仇不可的,是岑攫星非要招惹她,如果她今天不来,自己本可以慢慢忘记那些。
岑衔月久未言语。
裴琳琅没耐心再等下去,干脆一把推开她,“你不走是吧,好,我去睡你的床!”
***
不知是自己说重了,还是岑衔月积郁成疾、急火攻心,总之,翌日就犯了热症。
她病倒在榻上赫赫喘着气,奄奄一息的模样。
云岫打了水进来,一见,就急得了不得,又是问好端端的怎就如此了,又是骂这鬼天气。
她忙吩咐小荷去请郎中,自个儿去打来凉水给岑衔月擦净身体。
裴琳琅就站在旁边,不进也不退,跟尊木人儿似的。她能感到岑衔月正看着她,就像她母亲死前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一样,万般的留恋,万般的不舍。
裴琳琅被看得莫名不痛快,稍微喝了两口茶,便故意找茬,问云岫什么时候上饭,她饿了。
“你饿死得了!”云岫骂完老天又来骂她,“你个天杀的,小姐都这样了你还记得吃!我看就是被你折腾出来的毛病!”
裴琳琅真是冤枉,要是折腾人能得病,那么今天早上倒下的应该是她才对。
裴琳琅耸耸肩,佯装无趣地往外面走,“没有就没有,我去找秦玉凤。”
这厢到了店里,秦玉凤却又说她来得正好,说她想去看看岑衔月,让她帮忙看着店。
不知为何,裴琳琅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之间变得更为强烈。
她又忍不住故意作妖起来,摆开架势往长凳上一坐,就让秦玉凤上好菜上好茶,让秦玉凤给她买酥酪。终于拿到手里了,又吩咐秦玉凤赶紧给她扇扇子,就是不许她出门去找岑衔月。
一回两回秦玉凤还能忍,到了第三回,秦玉凤不干了,让她别得寸进尺,没事就赶紧滚出去。
“我不滚,这是我的店,我凭什么滚。”
“你的店?”秦玉凤像听了十足可笑的笑话,双臂环胸睥睨着她,“裴琳琅,你能不能别那么天真,我先前顺着你,无非是看在衔月的面子上帮你一把,你真以为凭你一句话,这店就是你的了?”
这话冷酷,裴琳琅却不觉得意外。
秦玉凤就是这种人,为了钱,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心底唯一的一点柔软也已经分出去给了岑衔月。
“这店不是我的,但岑衔月是我的,”裴琳琅莫名笑起来,一股别样的张狂在胸腔里膨胀开来,得意非常,“你还不知道吧,岑衔月为了我,已经和她的亲生妹妹断绝关系了,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会是下一个岑攫星。”
她当然不觉得秦玉凤为了岑衔月,就愿意把店还给她,而只是图个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