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可这件事她家小姐难道不知道,她那么聪明一个人,偏偏这件事情上,一点心眼也不耍。
这半个时辰,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在出神还是在想事情,只在偶尔发出几声让人揪心的咳嗽。
云岫几番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她想,山里再凉,好歹道观里是守着人的,她亦早早托观里的师傅将风寒的汤药备上,总归好过湖上吹那一宿的破风。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山里本就多雨水,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天色竟然又渐渐地湿了。
她们面前的地上不一会儿就被雨水濡湿,几朵荼蘼花在冷雨里摇摇晃晃。
云岫心口狠狠揪了一下,回头看,她家小姐的脸色登时变得更为苍白。
雨越下越大,她仰头怔怔地望着亭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蒙着一层浓浓的灰色,好像似那花一般谢了。
“小姐……”云岫小心翼翼地唤。
“无妨。”
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她扶着栏杆,整个人都似薄了一层。
云岫心里焦急,到底是没忍住又开了口,“小姐,我们回去吧,好么?”
她蹲跪在岑衔月的面前,抓着她的两手乞求着她。
“你可以回车里,我自己等。”岑衔月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也变得闷闷的,可她说话的语气却还更冷,虚弱得睨着一双眼,凉得云岫心里一阵如火浇烧。
云岫从来没对岑衔月发过脾气,那大概是第一次,她不知怎么了,一时间只感觉一股火气直往头顶蹿,一下子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怒斥道:“您心知她不会再来,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您看您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她在乎么?她根本就、”
话说到这里忽然间戛然而止。
不是云岫不想继续说,而是她看见岑衔月流泪了。
一瞬间,那滴泪水像雨水一样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
云岫心里那股气焰登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默然片刻,她轻轻地抱住岑衔月,搀扶着她起来,“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小姐,我们回去吧。”
可岑衔月仍旧不肯起来,她抓住她的袖子,望着她,瘦削的手指轻微颤抖,“云岫,我就是想见她,你就让我等吧,好么?”
云岫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无言地看着她,须臾,颓然叹出一口气。
她退到一旁,还是亭子边缘、那团花蔟面前的位置,靠着一根红漆的柱子,茫然地望着天空。
那天空像是一团墨在水里化开来,斑驳陆离。
夜渐渐地深了,点灯的小道在树林间来往穿梭,不过片刻,明皇的光亮就从道观的那头陆续蔓延至云岫的跟前。
亭子里也点起灯了,一位年轻的小道士拿着一根竹竿和一根蜡烛上来,见她们主仆仍坐在这里,不禁纳罕:“还没走呐。”
云岫呵呵哂笑,“是啊,等人呢。”
小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头阴影里的岑衔月,自个儿点着灯,没说话。
那头岑衔月避开视线看向了别处。她的双眼怕是还红着,啜泣了一会儿,不好见人。
灯点上了,光影投在岑衔月的脸上,那小道要走,方才嘱咐:“再过一会儿就走吧,小姐不知道山里夜晚的毒辣之处,这里就是盛夏也是这样凉丝丝的。”
“嗯……”岑衔月闷闷点头,却不动身。
云岫知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这厢小道留下一把伞便跑进了雨里,四下空寂,云岫思忖方留下的那句话,想了想,便预备先去前面客堂跟师傅要些热食热药来给岑衔月服用。
既然要等,总不好将吃药的时辰给耽误了过去。
她跟岑衔月支会了一声,便打上雨伞,下了阶梯往前走。
雨脚急,打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响,山里的夜晚确实毒辣,此时就连雨水里也带着风,云岫身上又是一阵哆嗦,想着还得给自己讨件衣裳来,遂加快脚步,闷头一个劲而往前冲去。
方穿过一排树木,前方小路被两行灌木夹在中间,四下更为拥挤,一个不察,云岫便迎面撞见一人。
四下黑黢黢的,两把雨伞碰出一声擦响,云岫脚步一顿正要回头道歉,可那人已经脚步不停地朝着她来时的方向走去。
云岫怔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
雨意朦胧,被几抹微弱的光亮打出排排雨线。
雨幕里,那道朦胧的身影裙裾翩跹,正向着雨花亭的方向走去径直走去。
亭子里,她家小姐不知看见了什么,骤然站起身。
那道身影在亭子面前的阶梯前站了站,片刻,她抛开雨伞走上去。
***
青云观,还是上回那处僻静的小院子,窗外是棋花玉树,叠石理水。夜幕低垂,更显得静谧幽深。
但其实京城这些大大小小的院落长得都差不多,不论沈府还是岑府,差不多都有这样的景致,唯一特别的无非是那棵高大的白玉兰。
这山里钟灵毓秀,就连区区一棵玉兰树也比寻常人家门前栽种的要高大得多。
裴琳琅痴痴地望着,恍惚好似回到了沈府,她趴在床上,窗外是那片郁郁葱葱的庭院,没怎么打理,但自成风景。
她不期然想起初踏沈府门楣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地度日,以及那时内心懵懂的愉快,顿觉恍然如梦。
转睫时光如流水,一切都变了,到头来姐姐不是姐姐,那也并不是她第一次上沈府。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是在一年前那个骇人的冬天。
她和岑衔月分开已经有一年了,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裴琳琅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一眨眼的功夫又是一个年。
团圆的日子里,她却没有回家,事实上,她已经不经常回家了,那一年时间里,她流连于京城大大小小各种赌坊,从未断过,没有白天没有黑色,活像个行尸走肉。
但好在她从长公主的手下存了不少的钱,她的理智尚存,赌的也还不算大,她觉得大概她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那段时间里,一年光阴下来,有时候甚至能赚个几两银子,总归是没有闯祸。
说是混日子,可能说是逃避更为准备,她并不是真的想要赌钱还是喜欢赌钱,她只是需要需要有这样一件事情持续地刺激自己。
或者说,因为那时的她还没有彻底疯掉。
可直到后来一天,一切都变了。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初入赌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她曾被人撺掇着进过几回黑赌坊。就算小心如她,碰到这种情况也不免被人出老千、被人做局。而她这么个窝囊的性子,不知怎么独独为此犟上了,也可能单纯只是图个刺激,总之,为了躲这个债,她曾几次逃跑。
那天也是如此,她意外被那间黑赌坊的活计撞见,一群人满大街地追着她跑,而她为了逃命,不知怎的就上了一辆马车。
她印象深刻,记得那是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马还是刚从马贩子那里挑来的,毛皮油光发亮,一个马夫牵着马上路边一件茶社歇脚,脸上却是容光焕发的。他一面喝水,一面跟茶博士吹嘘说他家大人怎么怎么了不起,看看,这才一年又升官儿了,年前还带着家里的夫人搬进了一处崭新的官邸里去,再看看这马车,也是新的,可是了不得。
说完就匆匆告辞,赶着要回府上跟大人复命。大冬天,路上没什么人,那车夫高兴,人也着急了起来,将车驾得极快。
那时裴琳琅躲在车顶,浑身只两只手紧抓着两侧的木缘。
她的整个世界都在颠簸,甚至几次身体都因为快速的飞驰而漂浮起来。
她感觉自己也许就要死了,双手将要脱力之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连车带马缓缓被拉近后门,
那确实是一处崭新的院子,可惜裴琳琅一向没有方向感,下了车便东绕西绕寻找出去的道路,也正是那时,让她意外来到一扇窗下。
窗户里,裴琳琅听见云岫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
“小姐,这也一年了,要不还是侍候侍候姑爷吧,旁人都看着呢。”
“姑爷今日不同往日,也不似当初那么落魄了,您侍候侍候她不算丢人,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啊,不然落在旁人眼里都成您的过错了。”
云岫苦口婆心,可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
裴琳琅就那样呆呆地立在窗外听着,等着。
那个骇人的冬天一直在下雪,入了夜,白色越下越密。
天空黑漆漆的,整个世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裴琳琅耳边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她不由自主幻想,难道岑衔月是真的不情愿的么?
一年的时候,并没有让她忘记岑衔月,可能因为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而只那么一些只言片语,就让她心里的死寂重新复苏。
只可惜最后关头,到底还是听见那个声音回: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