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岑衔月收回目光继续针线。
她也不是生气,而是无奈了,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想说你处理不来这些事,又觉得这样说的自己相比较琳琅,似乎显得更为无能。
裴琳琅看不出这些,她只知道岑衔月心情似乎还是不好,小心翼翼地说:“衔月,你要么?你要的话我也给你做一个。”
“不了,你有时间就多休息,别累着自己。”
“嗯……”
一直到睡觉前,岑衔月才在她的耳边低语:
“其实活着并不需要那么多钱,琳琅,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带着我们所有积蓄,去一个没人的地方生活。”
***
裴琳琅认真思考了岑衔月说的意思。
但也许是穷怕了的缘故,她总觉得不够,觉得也许一个不小心她们就会破产,比如生了一场费尽心思的病。
这不,转过天,裴琳琅她娘就病了。
虽然只是中暑,并不严重,可她娘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故还是多花了些银子给她调理身体。
不光如此,裴琳琅还另外从外面买了两个丫鬟给她娘,她娘不承情,说她装大款,骂她浪费钱,骂着骂着头又发晕。
自从张大娘走后,她们娘俩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那毕竟是一百两,对那时的她来说是她的全部,所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张大娘媳妇那边也是。前阵子,她媳妇跟秦玉凤辞职去了明珠店里干活。
明珠那间店开得好,她是个体面人,临走那日还另外教了秦玉凤几道万用的下酒菜,她媳妇儿敬佩明珠,如今唯明珠马首是瞻,才愿意同裴琳琅说几句话。
似乎一切都正慢慢回到正轨上,可裴琳琅心里还是不安,不踏实。
她又从秦玉凤那里听说了沈昭的消息。
这人似乎是看出她对沈昭耿耿于怀,于是特地跟客人打听了许多她们沈家的事情,说这个人多少多少争气,年初刚生了一场大病,大家都以为她挺不过去了,结果竟然转眼就跑去科考,还考上了。说她们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落到这个地步,到底命不该绝。
边说,秦玉凤边冲她使眼色,“那沈公子还长得特别好看哦,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裴琳琅睨了她一眼,假装不在乎,但其实这些话她全都放在了心上,她忖度生那场大病的人大概是沈昭的兄长,病后没多久她兄长就死了,沈昭顶替了他的位置。
想到这里,裴琳琅就更加没有办法轻易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财富。
当天晚上,裴琳琅甚至跟岑衔月商量起了成亲的事情。
当长公主的幕僚好处有,一是风光,二是自由,但坏处也有,比如其她人家知道这位姑娘在长公主那里做过事,都要忌惮几分,觉得这样的女子不安分。
也是因此,家里对岑衔月是颇有怨言的,只是念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不好明说而已。
裴琳琅想的是,干脆早早成亲搬出去,免得受她人的掣肘。
只要岑衔月一声令下,她明天就愿意去准备聘礼。
可岑衔月拒绝了。
“琳琅,你现在太小,这件事过两年再说。”
“可、可是我这个年纪有人都当妈了。”
“那是别人家里,我们家里不兴这个,你看攫星也还没有出嫁。”
“……”
裴琳琅噎住。
她想继续为自己争辩,又怕自己说着说着就把沈昭拱了出来。
裴琳琅不知所措地看着岑衔月,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你发誓两年后你绝对会嫁给我。”
岑衔月莞尔,“我当然会,但是琳琅,你难道打算一辈子男装么?”
“我……要是不男装,我如何娶你?”
“你可以再等等,若长公主真能为女子峥嵘,说不定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亲了。”
还是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可是听得人心情舒畅,裴琳琅扬起笑脸,乖乖地嗯了一声。
***
倏忽数日,天上又下起潮闷的大雨,从早到晚,一晌没停,街上还是院子里,到处都是积水。
裴琳琅担心木头发霉,三伏的天,在屋里点起炭火除湿,整个人跟烘桑拿似的,不出半天就晕晕乎乎站都站不住。
岑衔月回来见了,跟见鬼了似的,忙教人除了炭火,换上干栎炭,又点了艾香派人在屋里绕着,还为此骂了她一顿,说她脑子大概有点毛病,
裴琳琅不是不知道这样祛湿,可都不如烧炭来得快,听闻宫里已经重新择好百日宴的日子,好不容易快要齐活,若这个关头木头发霉,那她真得拿块豆腐撞死不可。
连着忙活了几日,终于刚在百日宴前完工,却又因为这该死的雨,清漆怎么也不干,没办法了,只能拉着秦玉凤和客栈的几个伙计帮忙扇风烤炭。
忙活了一整个通宵,翌日天亮,裴琳琅魂都是飘的。
她已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了,可时辰耽搁不起,装上这几件东西,就熟练地装扮一番出门。
才至槛前,眼前就是一晕,她忙扶住门,听见一个声音说:
“喂,你确定你没事么?要你我代你去?”
“我要自己去,秦玉凤,你给我松开。”
“你、不识好歹的东西,行,你去吧,可千万别死在半道上。”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等裴琳琅强撑着身体来到宫里,天上那场大雨正好落幕,周遭雨霁风清,正是连日以来头一个好天气。
听内侍说,这还是皇帝特地找青云观一个名叫净尘的师傅帮忙算的。
裴琳琅没听说什么净尘,可她认得青云观。
也许是头有些发晕的缘故,裴琳琅脑子里面有些乱七八糟的,回想着青云观三字,总是不受控制想到那棵白玉兰,以及站在玉兰树下的沈昭。
要不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小公主的百日宴是天大的好日子,自然连沈昭那一伙新科进士也尽数到场。裴琳琅这个朝廷的边缘人物座位还正正好被安排在她们旁边,方落座,她们就看了过来,眼神里的打量和鄙夷显而易见。
裴琳琅收回目光,故作镇定端正坐姿。
正细听那些所谓的读书人议论她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一声朗朗传报。
“长公主殿下到!”
长公主容清姿照旧还是最后入场,岑衔月跟在她的身后,后面还有两位丫鬟,一行人徐徐入场,殿内众人皆齐齐看了过去。
撇开宫里的女眷以及她与沈昭两个女扮男装的东西,长公主与岑衔月是当场唯二两位女性,
众人盯着她们,和盯着两个异类没什么区别。
裴琳琅自然为岑衔月骄傲,但也替她担心,她悄悄环顾周围,去看那些打量岑衔月的目光。
这一环顾让她一眼就注意到,人群里那沈昭竟然露出那种瞠目结舌的表情。
好像惊恐,好像不可置信,甚至……
她好像认识岑衔月一般。
第74章 沈昭
这场百日宴变得很是枯燥乏味。
裴琳琅的心思飘了出去, 她看岑衔月,再看沈昭,宴会正式开场前, 沈昭的眼神几乎粘在了岑衔月的身上, 惹来同僚一阵哄笑声,说我们翩翩的沈公子也有失态的一日。
然后那伙读书人开始议论岑衔月,有人说此女人如何如何大胆妄为, 惟长公主马首是瞻, 想必跟长公主一样, 并不喜欢男子, 说不定她已成长公主的帐中人了!也有人说非也非也, 她年纪尚轻, 只是见的男子少, 尚不知男子的好处, 我等腹有诗书,哪里是寻常男子可以比拟的。旁的又是一阵哄笑, 说他肥头大耳, 尽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们夸赞起沈昭, 说沈昭那才是真正的风流倜傥, 虽然瘦了点,题榜的名次靠后了一点,家境差了点, 但仅凭借这张脸,要被岑衔月看上想必是不难的,“我就不信世上还有女子是不喜欢俊美男子的。真是可惜了, 若小公主再大一些, 我看沈兄都有望成为东床贵婿。”
说来说去, 俨然已经默认岑衔月定然会对沈昭一见倾心。
再看那沈昭,先前眼底还只是一片恍然茫然,只当此言为耳旁风,再三听众人如此起哄,脸色竟然也变了。
她眼底那抹光亮微颤了颤,将视线挪回来,看着诸多同僚,问:“会么?”
“当然会!”
裴琳琅心底一阵厌恶,“一群想吃天鹅肉的杂碎!”她低骂一声,狠狠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口冷酒。
此等重大的日子基本都是掐着时刻开场的,漏刻终于漏尽,又有一名内侍前来宣禀。接着皇帝开始讲话。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按惯例先赞叹良辰美景,然后借此引出小公主,将小公主从出生到如今这一百日的故事细细道来,到最后将裴琳琅重点提上那么一句。
裴琳琅见周围视线齐聚在自己身上,回过神,起身行礼示意,说了句什么隆恩什么惶恐的鬼话,又将礼物献上,才坐下。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这满殿的读书人自然瞧不上裴琳琅,尤其那群新科进士,眼中的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好似裴琳琅抢了他们的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