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她承认她确实喜欢岑衔月,但也仅仅只拘泥于她的外在条件以及那份脱俗的才情气质罢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乐意和她见面,看她为难,甚至半真半假地威胁她两句,是给她的提醒,也是存心的欺负。
  至于幕僚,说实在的,从未认真想过。
  在她看来,岑衔月还不够格和她作为君臣。
  她太了解岑衔月这样的世家小姐了,念的什么书,又被如何教养长大,干干净净,做不来朝中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
  可下一刻,岑衔月说的话却让她大吃了一惊。
  “殿下容禀,如今春闱才放榜,各部衙门填满了新科进士。纵使殿下圣眷正浓,奈何圣上近日得了小公主,正是龙心大悦之时,未必肯在这用人政事上轻易让步。殿下若为身边女官谋缺,怕是要费些周章。臣女不才,愿为殿下分忧解难。”
  她眸光晦暗,声音温润却坚定,“自然,此安排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她日若想成就女子科举入仕之正途,还需从长计议。此业虽道阻且长,然一旦功成,史册之上必为殿下留下开天辟地的一笔。”𝔁 ℤℱ
  岑衔月一言一语皆说中了她的心中所想。
  可惜的是,岑衔月纵使眼界清明,心中却没多少野心,就连对丰功伟业的图谋,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再说端阳,前两日容清姿就和岑衔月说了,准她与自己同登御苑赏百舸争流,可岑衔月一直没松口。
  她说节庆时分与至亲相聚乃是人伦常情——拿各种大道理搪塞她。
  今儿个倒好了,不知为了谁,又满面愁容主动上门找她。
  容清姿心里不爽快,便跟她说了自己绝不可能容得下那位小公主,让她不必担忧她那妹妹进宫一事,这人听罢,就一直这副脸色。
  容清姿终于忍不下去了,“你若实在不想那人进宫,大不了将人绑了就是。”
  她也知道岑衔月其实是气自己心思阴毒,可她偏要故左右而言她,“或者下半包药,让她昏睡一天,这没什么大不了。”
  岑衔月还是低着头,语调波澜不惊,“殿下言重了。”
  “言重么?衔月,你敢说你丝毫没往这方面想过。”
  容清姿放柔声线诱导着她,说罢,一瞬不瞬将她盯她。
  岑衔月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听了她则话,怔了怔,浅浅启唇:“确实想过。”
  她大概不愿同自己多说此事,声音低低的、慢慢的,话中还带着犹豫。
  可她不知想到什么,没就此打住,神色亦是未变,容清姿只能隐约察觉阴翳中,她眼底微微浮动的一缕光。
  “想过干脆买一处宅子,养着她,关着她,让她安安分分哪都不要去。”
  “想过就算她不同意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想过千倍百倍地欺负回去,让她再也不敢说离开。”
  容清姿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禁愉悦笑开,“衔月,你完全不必内疚,她不懂你的苦心,这都是她活该。”
  “何况若本宫是你,大概也会这样做,只要能够达到目的那就是好办法,你觉得呢?”
  容清姿笑不达眼底,盈盈展眉。她再将岑衔月看着,然这回岑衔月却没能如她所愿。
  几息之间,岑衔月轻飘飘地改了口风。
  “臣女斗胆,恕难苟同。”
  “殿下美意本是成全,可若要以折损她的心意为代价,这般换来的成全又有何意义。”
  “臣女只愿与她走的长远路,其余杂念当不得真。”
  说到这里,岑衔月那话音深处又隐隐带上一股温柔。
  她在这时悠悠抬眉,轻轻一眼落在容清姿的眼底,“不过我想殿下贵为金枝玉叶,大概是难以理解臣女这些俗世思想的。”
  难以理解……
  容清姿听得刺耳,不禁皱起了眉。
  “理解,本宫便有诸多名头那也只是区区凡人罢了,如何能不理解。”
  岑衔月没有移开目光,还是看着她。
  容清姿轻笑,“怎么,不信?”
  “臣女不敢。”岑衔月复又颔首,“只是不解,殿下既然理解,又为何还要牵累无辜之人。”
  容清姿神色一变,蓦然大笑起来。
  “衔月啊衔月,我竟不知你还有如此天真的一面。”那笑声简直听得人背脊发凉,“这世道可没有什么无不无辜的,若将来我死了,那也是我活该。”
  “好好好,你若心疼了,那便你亲自去督办,即便藏下私心我也答应你绝不追究,如何?”
  ***
  宫里那位小殿下岑衔月曾见过。
  两个月前的某日,她跟着长公主进宫拜贺。
  那时孩子正被一位嬷嬷抱着哄着,说实在闹腾,这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小心翼翼放进摇篮里喘口气。萧皇妃还在月中,面色虚弱,这厢见她们来了,打起精神同她们说了许多,说孩子如何如何可爱,孕育生命又是如何如何奇妙,长公主在旁极尽附和之能事,甚至说出“看得我都想生一个了”这种鬼都不信的话。
  岑衔月在旁边多看了两眼,倒是也附和了,但是没有多说,更别说热情,好像对此没有多少兴致。
  这是岑衔月的习惯,她总是习惯于表现得不喜欢婴孩,或者说无法招架婴孩。她害怕一不小心就要被旁人督着成婚,但实际上每回见着孩子粉嫩可爱,她这心里总是不由为此柔软几分。
  可长公主容清姿与她相反,那日她极尽对孩子表现喜爱之意,事后却能如此稀松平常对她坦白,说孩子年纪小,不记事,走得才没有痛苦。
  “我倒是暂且不急,不过看你如此心烦意乱,替你解了一桩麻烦事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孩子一死,那废物哪还有心思给她女儿做什么鬼的玩物。”像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思及此,岑衔月心情更加沉重。
  她真的做得来这种事么?实在没有办法确定。
  岑衔月心不在焉随在丫鬟脚后走出公主府。
  她的脚下有些飘,魂也是,当穿过那扇清漆楠木的大门,迎面望见漫天的星辰,才略略回过神。
  面上拂来一阵风,岑衔月长长地吐了口气,顿觉心神俱轻。
  正要拾级而下,忽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夜色之中。
  岑衔月快步上前,掀起车帘一看,不由惊呼出声:“琳琅?”
  车内之人正是裴琳琅,她靠着车窗一面打盹一面挠小腿肚,大概是被蚊子咬了,眉头皱得很是憋屈。
  裴琳琅闻声,惺忪睁眼,“衔月……”
  她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你可算出来了,差点没把我等死。”
  “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你做甚要等我?”岑衔月赶忙上车,一面说,一面以手代扇扫了扫周围驱赶蚊子。
  “我这不是想你嘛,你走太久了,而我闲得没事干,就过来了。”
  “一天到晚腻在一起,迟早你得把我看烦了不可。”
  “我不烦,衔月,我只怕你先把我看烦了。”
  岑衔月嗔了她一眼,往她身边坐下,掀起她的衣裙,“把腿给我看看。”
  帘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马车缓缓移动。
  裴琳琅哦了一声,乖乖把小腿递过去,放在她的大腿上。
  车内昏暗,可透过依稀的光亮还是能够看见脚踝小腿处一片起起伏伏的蚊子包。
  岑衔月又怜又气,轻轻打了她一下,“又不穿罗袜,咬死你得了!”
  裴琳琅知她说的反话,也不认错,反倒勾了勾脚尖逗她,“哎呀,这没什么的,蚊子包嘛,死不了人,衔月,你别心疼我了。”
  “我一点也不心疼你。”
  “是嘛?我还以为姐姐心疼惨了我。”
  “你还敢说呢!”
  裴琳琅怀疑自己是o型血,上哪儿都招蚊子,年年被咬年年挠,积年累月,脚踝处落了乱七八糟一堆印子,有的浅,往年的,有的深,前阵子的。
  回去路上,岑衔月严禁她继续挠,说一会儿又挠破了,架不住她实在痒得受不了,岑衔月就用她几乎没有的指甲轻轻给她抓痒。
  裴琳琅痒得面目全非,恳着岑衔月重一点,岑衔月哪里听她的,动作还是轻轻慢慢。
  裴琳琅对付蚊子包的究极大招就是抓破它,抓破就不痒了,这遭受了牵制,连睡都睡不好。
  她迷迷瞪瞪睡着,又迷迷瞪瞪被痒醒,缩着身体在被窝里大挠特挠。
  结果还没爽快,就被岑衔月抓住手腕。
  “都让你不准挠了。”
  “可我痒啊,好姐姐,我都快痒疯了。”
  岑衔月不松手,“忍一忍,擦了药膏,明早起来就不痒了。”
  “忍不了一点,”裴琳琅都快哭了,她现在痒得都想把腿锯了,“真是怪了,你那么细皮嫩肉还那么好看,怎么蚊子不咬你啊,蚊子就该咬你才对啊。”
  岑衔月轻笑一声,忍俊不禁地特别气人。
  裴琳琅挂着眼泪瞪她,“笑什么笑!这很好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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