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珠顺手将杯子里的茶水倒了收起来, 四下环顾, 椅子随意搁在边上, 亦没有推回去。
裴琳琅是个挺爱干净的女孩, 也许因为寄人篱下, 总是抢着干活,然而眼下……
明珠第一反应她大概是回去了。
就好像突然碰见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然后匆匆忙忙离开一样。
明珠不期然叹了口气, 她默默整理着一点也不宽敞的厅堂。
收拾毕, 进厨房将烧鸭搁进橱柜里, 预备明早起来自个儿用。
烧上水,明珠解着钗环回房。
她已找到活计了,是附近一家小客栈的厨子。烧菜也是苦力活, 一般来说客栈是不收女厨子的,掌柜也是好心,见她辛苦寻了多日, 最终用了她。
薪资不多, 但因她有了自己的住处, 比旁的要多上半钱,教明珠很是心满意足。
这本来是好事一桩,于是买了烧鸭回来和琳琅庆祝一番,本还要说:“是谁说我找不到工作的?”揶揄她。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左右人是走了。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
推开屋门,明珠却愣在原地。
房间本就狭小,塞下以张架子床已是千万个不容易了,此时屋内竟然还多了一张没有顶的木板床,竖着靠墙摆放。
黑暗中,木板床的那一头坐着一个黑漆漆的瘦削背影。
明珠吓了一跳,定睛细瞧了一番,适才唤:“琳琅?”
裴琳琅一怔,回过头,“回来了啊。”
她笑着,有些呆呆的,站起身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
明珠忙搀扶住了她,“怎么了这是?叫你也不应,人在屋里也不点灯,丢了魂了?”
“没什么,就是……等你等得有些困了,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迟?”
明珠展颜,笑着将自己找到活计一事仔细与裴琳琅说了。
裴琳琅这才显得有几分高兴,连说难得连说万幸。
明珠看她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这就起身出去,“你等着,我还买了半只烧鸭呢,咱们今日喝一点小酒庆祝庆祝。”
她将烧鸭装了盘子,半壶酒倒进茶壶内,兴致盎然将两个杯子两副筷子往桌上摆。
摆完了这才想到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对了琳琅,你会喝酒么?”
裴琳琅毫无所谓往桌边坐下,“不喝怎么会喝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喝酒,她来到这个世界至今有喝过酒么?她也不记得了。
吃吃喝喝,喝喝吃吃,裴琳琅没来由飘飘然起来,烧鸭吃得只剩一副骨架,于是又另外让明珠做一份下酒菜。
她的头其实有些痛,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不会喝酒,可她没说,还是装得一脸兴奋。
她说真想一辈子这样轻松愉快,不想什么钱不钱的事情,以及那些虚无缥缈压根就得不到的东西。
明珠没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莫名其妙意会到了什么,她炒了一份花生米端上来,让她喝完这些就睡吧。
裴琳琅不肯,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又喝下一杯,看着面前的明珠,歪着脑袋。
明珠的身影在她眼前散开又聚拢。
“明珠,明珠姐,怎么你也这么好。”
裴琳琅漫无目的地呢喃。
“我不太懂,为什么你们这种人可以待人这么好?你一点不觉得累么?还是说这于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根本就无所谓的。”
明珠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明珠姐,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走,就想一直这样躲着,但是,但是我……”
裴琳琅趴在桌子上。
她的脑海里是岑衔月。
差不多傍晚的时候,岑衔月带着秦玉凤出现在了院子的外面。
她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岑衔月了,再次见面,岑衔月瘦了许多,跟个弱柳扶风的林黛玉似的。裴琳琅觉得自己已经够恨她了,可是那一刻,她还是心疼。
她的脑子糊涂了,已经不记得岑衔月第一句话对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用眼神质问着她,里面翻滚着一些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可是她竭力克制,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说要带她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她这么喊。
岑衔月一下子怔在那里。
她似乎伤心了,几乎崩溃的那种。
“琳琅,就跟你姐姐回去吧,你不知道你姐找了你、”
劝说她的人是秦玉凤。裴琳琅气疯了,一下子挥开她的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算什么东西!拿了我的钱还不够?”
“滚!你们都给我滚!我要留在这里!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她这么喊着,脑袋里面嗡嗡直响,都是自己的回声。
“那就不走了。”将要睡去之际,裴琳琅听见明珠如此说。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左右我也有活计了,不怕饿死你。”
***
所谓病来如山倒,岑衔月人还没回到岑府,就突然倒下了。
她抓着秦玉凤的衣袖,望着天一般望着漆黑的车顶,眼里灰蒙蒙一片。
秦玉凤急得了不得,一面扶着岑衔月,一面冲车夫喊:“快点!赶紧的!你们家小姐晕死过去了!”下了马车,更是一路嚷嚷:“来人呐!赶紧来人呐!”
拖着岑衔月,两人歪七扭八地进去,秦玉凤不知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只能归结于拿了不义之财,受报应了。
来到院门前,云岫终于应声迎出来。
她问了好些个究竟怎么回事,秦玉凤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将人抬上床,又喝下一口茶水才回:“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吧。”实在半点儿不想掺和,说完就匆匆忙忙走了。
其实这都是白问,云岫如何不知道缘故,她一早就猜到她家小姐这个身体终要出问题,能撑这么多日都是奇迹了。好在她一早就备上药材,现已吩咐下人去熬了。
这药熬着,那边岑夫人又派人来问,说大小姐出了什么岔子,终于知道回来了?云岫千千万万地敷衍过去,回到屋里,岑衔月又梦呓起来。
千般忙万般乱,榻上那岑衔月却只:琳琅,琳琅……口中多不过就这两个字。
她冷静自持的小姐从未如此失态,遇到任何事情,总有自己的态度应对。
发生了什么事?云岫顿感不安起来,难道那人出了什么意外?
回不来了?还是……
药煎好了,可岑衔月病得糊涂,一碗根本没喝下去多少。这夜真是够漫长的,云岫整宿睡不下去,只能大半夜差人上外面将郎中请来。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后角门候着,却在夜色中隐约看见一抹熟悉身影自树下徘徊不去。
云岫细看了一会儿,正要喊人,那人就已忙忙跑走了
云岫更奇怪,那人分明好端端的,没死,更没出意外。
既然如此那她家小姐又为何如此?总不至于是那人不愿回来了。
云岫觉得这个可能性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低。她们两姐妹从小感情就好,就不说她家小姐了,就说裴琳琅,心里眼里就只有她家小姐,恨不得将人私藏起来谁也不给。
就算生了天大的气,这都几日,也该翻篇了。
云岫如此想,不过现实似乎并非如此——
隔日,岑衔月终于醒了,却是连药也不肯喝。
她将一切都打翻了,躺着背过身去,兀自煎熬着。
岑夫人那边几次三番派人来问,说又相了一户人家,你也别拿大了,赶紧择个日子见了,竟私以为她家小姐有心装病逃避。
云岫心似火煎,如何劝不下岑衔月,没了法子,只得上客栈与秦玉凤细问缘故。
那厢秦玉凤听说了岑衔月的事,竟脸色大变,不住说:“疯了疯了,一个个都疯了。”
云岫没来得及听秦玉凤如此解释,只见秦玉凤嘱咐了客栈的伙计两声,就急急忙忙撂开手奔了出去。
***
裴琳琅和明珠那档子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这才两日,街里街坊就都知道了,明珠也就因为不守妇道而丢了工作。
她拿了几个铜板回来,本来还有心跟裴琳琅隐瞒,殊不知裴琳琅早猜到会这样,毕竟早上她就听见几个婆子在她们院门口明目张胆地议论。
明珠挺失落,这始作俑者裴琳琅却一点不觉得愧疚,还道:“所以我都说了,明珠姐,你就该自己做生意。”
明珠还是不乐意,她觉得那样没保障,压力也大,就害怕一天发财又一天喝西北风的日子,于是下午又出门去找工作,说这回她要走远一点。
明珠去了,这厢裴琳琅也不禁盘算起自己是不是该找份活计。虽然她还有银子,可总有用完的一天,且眼下明珠艰难,就更要盘算着些。
歇了一歇就从床上爬起来,这几日裴琳琅浑身骨头都躺软了,打了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适才清醒过来。
她首先来到附近一个客栈,就是拒绝明珠的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