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良久,她那羽睫扇了扇,“只是做不到啊……我还以为是因为别人给了你钱和水晶镜片呢。”
说完,那羽睫掀起来,目光直直透入裴琳琅的心底。
裴琳琅噎住,“那、那倒没有,只是……小女怕是没有这个金刚钻,梁将军是个有主意的人,听不得我的耳边风。”
长公主院子里也是漱雪阁一般无二的腊梅,才入春,那些白惨惨的花儿就蔫巴了,只怕过几日就要凋零。
“哦,是这样……”长公主微微一笑,“可我千岁之口,说出口的话怎能收回呢。”
裴琳琅有些怕了,呆呆看着她,呆呆地张口,“那……该怎么办?”
“那就罚你……”
“罚我?”咽口水。
“帮我把魔方给修了。”
“帮你把……啊?”
“就你上次给我那个木块,它被我的皇妹皇弟摔坏了。”
一个丫鬟应声而来,端着个小托盘,托盘里正是那魔方。
“哦,好……”裴琳琅接过,左右看了看,将其捧在手心,“殿下,只是这样而已么?”
魔方当中裂了长长一道裂痕,但痕迹稍浅,尚未散架,只需将方块补上即可。
裴琳琅心里美滋滋的,可面前那长公主还在佯装正经,“限你三天之内修好交上来。”
裴琳琅长吁了口气,大应一声,“是!”
她开朗大笑起来,这厢就要走了,说这就回去给长公主修好,最快晚上就能送来。
长公主按方才说的给她支了一顶轿子,将她送到门口。
裴琳琅微微福身,“殿下不必送了,小女这就走了。”
长公主仍立在原地,奇怪地笑着看着她,“这回不送,只怕下回就再也没机会了。”
“什么?”
“没什么,你那两片水晶镜片是何用处,方便告知本宫么?”
“这……”
“不说也无妨,那就让我猜猜看。”她思索片刻,“是不是为了做望远镜?”
“……”笑容渐渐凝固在裴琳琅的脸上,“殿下怎会……”
“给岑衔月做的,是么?”
她仍旧微笑,眉眼微微弯着,不知哪来的温柔,如岑衔月一般。
须臾,那张凝固的笑容渐渐消融,化成一抔留不住的水。
裴琳琅艰难地扯着嘴角,“是,殿下猜得毫无差错,只是……”
“殿下是如何知道望远镜的?”
“哦,原来陛下还没带你看过啊,”长公主垂首失笑,像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两年前陛下身边匠人呢?她给陛下做了许多东西,望远镜只是其中一件,可惜啊,后来她被处死了。”
“琳琅,想要看看么?正巧今日我将那架望远镜借了出来,就在我后院屋里。”
“不、还是……我想可能我有点……殿下,改日吧,我今日还得……”
早春到底还是太冷了。
裴琳琅四肢发凉,浑身打起哆嗦。
她的嘴巴也不受控制了,不知是哭还是笑,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彻底冻僵了。
长公主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粲然一笑,“行,那就改日,至于哪个改日,琳琅,由你说了算,你知道本宫是随时欢迎你的。”
裴琳琅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对了琳琅,魔方记得修,本宫等着呢。”
她听见长公主在她身后这样说,特别飘渺,特别虚无,早春的冷风一吹,就散了。
裴琳琅大脑一片空白,等来到走马灯社,还是如此。
下了轿子站在门前,裴琳琅抬头望着那方龙飞凤舞的门楣,恍然如梦。
她一直觉得这个店名起得挺好的,觉得要是自己开一家店,八成也会取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一个只有死过一次又复活的人才会想到的店名,很特别,很是具有标志性。
也是因此,当初得到线索,才会一口咬定这家店绝对是“她”的店,而非秦玉凤的。
走马灯……
长长的一段走马灯……
“愣在门口干嘛,这大冷天儿的,还不快进来!”
秦玉凤的声音。
裴琳琅被一只手拖进去。
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心脏跳得可怕,跳得厉害。
也许那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三个四个呢,就太造作了,世上绝没有这样的事情。
可她的脑筋还没拐过弯来,只是本能感到害怕。
直到……
秦玉凤仍拉扯着她,问她这一整天都去哪儿了,说岑衔月急得满世界找她,说她怎么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时候,一壁喊了伙计赶紧去把岑衔月叫来。
这厢伙计方出门,只见岑衔月迎面而来。
秦玉凤喜出望外,一把将裴琳琅带上来,说,衔月你赶紧看看,这是不是你那个宝贝的妹妹,没丢吧。
也是这一下子太唐突,也是裴琳琅自个儿魂不守舍,总之,被她抱在怀中的盒子摔在了地上,魔方滚出来,成了两半。
魔方正中间那个零件复杂而精巧,用高硬度的白坚木雕刻而成。
为了生活,为了未来,为了钱,匠人一笔一画都用心,终于雕刻完成,她按照习惯在角落里刻上自己的名字。
裴琳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是两年前的故事
第42章 云端月
冬天。
还是冬天。
这个冬天长得像是无法结束一样。
裴琳琅蹲在墙角望天, 她十五岁了,不知道第几次被母亲赶出家门。
说来也是气人,她读书成绩不好, 待在书院被先生嫌弃, 回到家里被岑家老爷嫌弃。
今儿个更倒霉,她姐岑衔月在诗会上大出风头,她却在诗会上出了好大一个丑, 气得先生又跟岑老爷说她坏话了, 说她不是读书的料子, 何必为她浪费那一份的束馐, 就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岑家老爷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不论心里怎么想的, 说出口总要体面。于是笑着说无妨, 说小小一个她也不是供不起, 也不说她的这个读书机会是岑衔月为她争取的。
岑老爷这资深的老儒生哪里丢过这样的脸,扯着她的衣领回到家, 就把她往她娘的面前摔, 说看看你养的这个杂种, 猪脑子, 尽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她娘也爱那一套假把式,当面护她说将来干别的就是了,饿不死就好, 那么瘦的孩子打什么呢。等老爷走了,她娘也变了脸,将她手里的筷子扯去一摔, 掷在地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嫁进来这些年, 她娘的处境一直不好,她是长得好看,可带着一个拖油瓶,未免难堪了些,加之岑夫人的为难,如今年纪也上来,肚子毫无所出,就更加可怜。
这份可怜表现在方方面面,别的不说,就单说她的脸好了,眼眶凹陷,颧骨高凸,肌肤从里到外透着灰,是一张彻头彻尾可怜人的脸。
算了,这些暂且不提,总之裴琳琅是被她这个可怜的母亲给打了一顿,拿着扫帚往她的身上抽,骂她蠢物,野杂种,没用的东西,早知当初就该淹死你!也好过将来饿死街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好在裴琳琅身手矫健,东蹿西躲,终于逃到门外,“我才不会饿死街头,我姐会养着我的,她那样会读书,将来是要做长公主的门客当女官儿的!”
她娘喘着气,说了一句什么,竟然狠着心把门给关上了。
饭吃一半还不算饿,可天冷,年刚结束,要人命的早春冻得人瑟瑟发抖。
十五年了,裴琳琅至今也没能习惯北方的冬天,她上辈子生活在南方,现代的城市,就算没有空调也还挨得过去,可北方的冬天是真的能活活把人冻死的。
实在受不了了,裴琳琅感觉自己的四肢都逐渐失去了温度,只能抱着手臂去找她姐岑衔月。
过了洞门,上了游廊,一直往前走就是前院。
她个子小,专挑黑暗的角落慢慢走,躲过了好几波的丫鬟小厮,终于来到正房那一整片的光下面。
偌大的岑府是一个小世界,前院正房是这个世界最为温暖富贵的地方,她贴着墙,温暖的气息便顺着门帘的缝隙往她冻僵的脸上吹。
裴琳琅惬意地眯起了眸子,片刻,她含了含手指,往格扇窗上戳了一个洞。
越过洞往里看,她们一家子正在其乐融融围坐吃饭。
裴琳琅一向觉得岑攫星不好看,如今越长大竟然越发不好看,和岑衔月坐在一起尤其显得可悲,那张脸太普通了,就算金银首饰堆满头也没用。
裴琳琅嗤了一声,转去看岑衔月。
她的姐姐岑衔月从小就是仙女,个子细细长长,匀称婀娜,她十九了,大人的模样,低着脸,别具风情,可她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点了头应着岑夫人说的话,闷闷的。
裴琳琅和岑衔月有着一个暗号,在门上敲两下轻两下重再两下轻,岑衔月听见就该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