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牵了罢, 裴琳琅同梁千秋一道入了那头的厅堂,身影徐徐吞没在光里。
周围的声量一下子更大起来,那姑娘又说:“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着并蒂一事呢, 简直稀奇!”
“小姐, 你说她们是如何相好的?”
“下流东西!这我哪里知道去!”
岑衔月默不作声, 只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口乱爬。
她的手指攥在一起,半藏在袖中,指甲往肉里扣,袖口那一截料子拧得全是褶皱。
“衔月。”
“衔月?”
回过神,沈昭那张尚未褪去愠色的脸正看着她。
岑衔月知道她肯定也生气,她喜欢那位女将军,过去琳琅曾告诉过她的。
“怎么了?”
“礼备了,对么?”沈昭眼中染上更为浓烈的情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岑衔月意识到了什么,点头。
“好,我们这就去好好拜一拜那位将军夫人。”
正点的时辰未到,寿宴尚未开始。按照旧俗,客人本应该趁此时依次进去客堂送礼寒暄,再等落座吃酒,遭梁千秋与裴琳琅的事情一闹,也就耽误了,恐怕还得一会儿她们一家子聊好了说辞再说后面的事。
岑衔月如何不知眼下进去不合时宜,她算什么呢?哪来的脸面打搅她们一家子说话,可难道沈昭就不知道么?
她也知道,可她就是要去。
岑衔月亦复如是。
那位姑娘仍同丫鬟咬着耳朵议论着,说有没有可能自己未来也嫁一位女人去,左右都是一辈子,她宁可伺候女人。
“那怎么成呢!”说来说去到底绊在传宗接代这事儿上。可她又道:“不过若未来长公主当道,说不定这事儿真的可行呢。”
千万设想,姑娘一尽没听入耳,她望着徐徐走入光中的两道身影,奇怪地喃喃:“她们那是干嘛去?”
“那好像是沈大人和她的夫人,听闻沈大人与梁将军青梅竹马,这回有好戏看了。”
姑娘听了,双眸登亮:“还有这说法?走,咱们凑凑热闹去!”
将军府的客堂里头妆点得亦是奢华。书中写习武人家大都清简,可现实并非如此,所谓臣主同利则危,上下同欲则乱,握了兵权再不图点什么,易遭人猜忌。
这厢裴琳琅才进来,脚下便是西域的绒毯,四壁悬着缂丝花鸟围屏,正中一张紫檀翘头案,摆着鎏金兽钮香炉,缕缕龙涎将满室富贵熏得愈发沉重。
简单介绍了自己,她拿眼睛悄悄环顾周围,最终落在梁千秋示意她的眼神里。
回过神来,那边的将军夫人刮着盖碗茶,呷了一口,终于发话给她赐座。
二人坐在下首东侧两张玫瑰交椅里,又端上茶,又说这是什么茶。裴琳琅一言不发低着头,专注着双脚在裙子里拧啊拧。
铺垫得差不多了,将军夫人又来打量她,“我见过你做的那个玩意儿,是有些门道,只是没想到是个这样年轻的姑娘。”
她和姓万的婆子一样,总是佛一般沉沉垂着眼睑,教人心里没底。
裴琳琅不知如何回答,磕磕巴巴憋出几个字:“也不算年轻,小女有二十了。”
万嬷嬷轻嗤了一声,掩着帕子对将军夫人说:“是年轻呢,连场面话也不会说。”
另一位嬷嬷笑着搭腔:“听闻姑娘是姨娘房里出来的,想必家里没有教过这些。”
那夫人徐徐展开一笑,“许是千秋见惯了世家大族的小姐,就喜欢这样的。”
轻飘飘带过,真是教人混不自在。
裴琳琅不禁庆幸穿过来就抱上了岑衔月的大腿,心道若深宅大院都是如此,她哪里遭得住。
说到岑衔月,裴琳琅的心思又飘远了。
她忆起方才岑衔月的模样,她是生气了么?她绝对是生气了,可是又是为了什么呢?
裴琳琅的心脏跳动起来,没有来由,感觉整个人热热的。
“母亲,她是我的客人,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很远的地方,她听见梁千秋与她母亲如此说。
她母亲是尊不动声色的佛,依旧只是教人看不清来意地笑,“这八字还没一撇就维护上了,急什么,我说什么了么?”
“罢了,也不必说了,琳琅,我带你出去。”
“给我站住!”
裴琳琅才被梁千秋拉起来,便见心里那个人并着沈昭从外间进来,白生生一道身影,特别堂而皇之闯入她的视线。
她们来得那样着急,甚至丫鬟都没来得及传报,这跟擅闯没甚区别。
岑衔月何曾如此失礼,都是被沈昭带累的。
“梁姐姐怎么这就要走,”那沈昭笑靥如花,撂下岑衔月上前,“你我可是多日不见了,坐下聊聊罢。”
她笑望着梁千秋,几息,牵了牵唇微微颔首,又将视线略过裴琳琅与将军夫人行礼,“伯母,世侄这厢有礼了。伯母照拂我与哥哥多年,如今五十大寿,世侄怎能不出席。”
这一整夜裴琳琅都是懵的,一切跟她像隔着一层水,距离特别特别远,唯独眼前的岑衔月,好像就在她的身边,好像跟她一样溺在水里,就连一举一动,都能透过水的波浪感受到。
她又回到座位,她跟梁千秋坐着,岑衔月跟沈昭坐着,她低着头,对面的岑衔月刻意不来看她,而是跟着将军夫人寒暄往来。
即便如此,裴琳琅仍旧感觉身体的某个地方被岑衔月盯得烫出一个洞来。
今夜这场戏变成了沈昭同将军夫人的擂台赛,敲下锣鼓,其她人都要靠边站。
裴琳琅仍旧讨厌沈昭,但不得不说她的战斗力真强。她步步紧逼,问将军夫人为何不请自己,哦,一定是忘了,伯母贵人多忘事,怕是都不记得世侄了。又问梁千秋,姐姐出征多年,必是念着弟弟的,对吧。脸皮那个厚,竟然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将军夫人顾及着颜面,尚且愿意说两句好话,旁的梁千秋可是一点面子也不愿给她,径直道:“确实是忘了,听闻弟弟当了个官儿,可喜可贺。”
那沈昭闻言,脸色竟是当即就变了。
裴琳琅看戏看得正起劲,身边梁千秋这个当事人竟然从食盘里剥了一个橘子,给她递了其中一瓣。
裴琳琅瞪大眼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吧,对面的沈昭双眼冒火,似乎吃了她的心都有了,岑衔月也瞥着她,淡淡的。
不接吧,她确实有点渴了。
犹豫的瞬息,岑衔月莞尔一笑,便施施然站起来。
她与身侧的嬷嬷颔首点头,遂云步浅浅地出去。
“诶、”裴琳琅起身欲追,又被梁千秋拉住,“你做什么去?”
“出恭。”
“没教养的野丫头!”待出了客堂的门,裴琳琅才听见将军夫人如此骂她,“千秋,你看看,这就是你看上的人!”
“是,我就喜欢那样的。”
“真是反了天了!”
客堂外,岑衔月朝右手边走去,很快拐了一个弯,白茫茫一道身影消失踪影。
裴琳琅追上去,然立在转角处,眼前只是黑漆漆一片,只能朦胧看见团团树木花影,几盏夜灯萤火般点在其中,随夜风摇曳。
谁能不怕黑啊,裴琳琅摸索着往前试探了几步,“奇怪,该不会真去茅房吧。”
呢喃毕,又唤:“姐姐?”
“姐姐,你在这里么?”
“姐姐,沈昭就是那个死德行,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就有一道力道将裴琳琅拖入黑暗之中。
正月里便算是春天了,这个早春特别特别冷,料峭滋味激起裴琳琅颈项上一股寒毛,眼下那阵寒毛被香风吹动,一时战栗得更为激烈,飘飘摇摇,飘飘摇摇。
裴琳琅吞咽着口水,喉头咽了又湿,湿了又往下咽,她看着眼前,浑身泡在阴霾里的岑衔月将她压在了一棵树的后面,眼眸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很近的距离,岑衔月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身体逼近她,挨着她,像只优雅的兽一般桎梏着她。
“不怕?”
裴琳琅又咽口水,怯生生地说:“已经闻到了,姐姐身上的香气……”
她其实是怕的,但和岑衔月说的怕不是同一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可能用战栗形容更为恰当,因为她似乎还有一点点的兴奋。
因为岑衔月的小肚子么?
她这个样子压着她,真是一点也不对,她的小肚子一股股跟浪似的,她还越靠越近,说话的气息都跑到她的嘴巴里来。
香甜跟蜜似的。
“你方才说不然什么?”
“不然的话,姐姐就同姐夫和离了罢。”
“和离了,然后呢?”
“然后……”
裴琳琅眼巴巴地瞧着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她觉得岑衔月还在生气,虽然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