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时云岫以为, 她一定早早就为这件事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已经一遍一遍在心里模拟其中一种可能性,想象她爱着某个人、拥抱某个人的画面。
  如今看来, 其实她从未接受这件事。
  哪怕是一句玩笑话, 也让她受不了, 那不过是她的自我欺骗罢了。
  云岫不喜欢裴琳琅,如果可以的话,云岫希望小姐能够赶走裴琳琅,然后和沈昭好好地过日子。即便沈昭绝非良配,可她至少不会让她伤心难受,往后踏踏实实,一辈子会过得很快。
  但如果实在别无选择,也许只能认命不可。
  “小姐,差不多时候就和姑爷离了罢,当初答应的条件已给的,往后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您还能帮些什么呢。”
  云岫说得再认真也没有,可她看着云岫,眼中的震撼不言而喻。
  “云岫,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您好好跟那人说说,她会明白的。”
  “她会明白什么?”她忽然拔声,好像云岫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出奇愤怒。
  “她失忆了!不告诉她,我只是一个给她写绝笔信的狠心的姐姐!若告诉了她我成什么了?一个曾抛弃她的旧人?她会恨我的!”
  “那便从头来过。”
  “她就在身边,就像当初一样。小姐,从头来过有何难?”
  云岫说得轻而易举,那时的她也年轻,不知道勇气是用一份少一份的东西。
  话音落下,岑衔月陷入了沉默,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不说话,只是眼中的茫然更为浓烈。
  “真的可以么?”
  云岫端上一盏热茶,却不是银丝普洱,而只是府上备置的最为普通的普洱茶叶。
  银丝普洱倒是还有,只是剩下一些都让她存着留给裴琳琅了。
  云岫习以为常,本来小姐自从开始喝普洱就是因为那个人爱喝,过去借着岑府大小姐的名义进了许多,也尽是为了不短那人一口喝的罢了。
  说什么只是姐姐,可那份情谊早同这普洱一般,融入生活的角角落落。
  “为何不可?”
  “不行,不行,我……我想想……”她仓皇地摇着头。
  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下午,岑衔月招呼着府上下人帮着晒书,晒了书,又晒衣服。
  可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静悄悄,也许就在她们忙碌的时候。渐渐日落西沉,入了夜,始终没回来。
  云岫气那人怎这般没有眼力见儿,见着人心情不好了,还这个样子躲开,像什么话!
  她本欲当即就出门将她找回来,却被岑衔月拦住动作。
  “无妨,总会回来的。”
  说是如此说,是夜,她却彻夜未眠。
  “云岫,她真的还会回来么?”她望着窗外,又呢喃。
  她又做起针线,她说睡不着,只能这样打发时间。
  引了一会儿,别无成效,又拿起架子上一本关于星象的书。
  小姐喜爱观察星象,云岫记得她曾说当意识到众生之渺小时,能够让人豁然开朗。
  可这一看又是一整个彻夜,窗外天终于亮了,那本旧书却始终没能看完。
  这个年,沈府冷冷清清,唯有那盏给那人准备的琉璃宫灯早早点了起来。
  烛光一亮,流光溢彩透彻心扉。
  风又起来,灯便跟着转动。屋子里黑漆漆的,斑驳的光影碎了一地,透过隔扇模模糊糊倒进屋里,在裴琳琅、在岑衔月的眼尾,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地打转。
  灯下坠了一些碎玉珠子,打着旋儿,也叮铃当啷作响,撞得裴琳琅心思也乱了。
  她瞥了瞥外面,又来看眼前的岑衔月,口中嗫嚅:“什么吻不吻的,过去妹妹不懂事,应该叫亲才对。”
  “对于接吻这件事,妹妹可是很有原则的,在妹妹看来,碰一下脸颊或者嘴唇只能算亲,小孩子之间懵懂的胡闹也只能算亲。”
  “而且我们是姐妹,又是女孩子,偶尔亲亲也很正常嘛。”
  裴琳琅试图说服自己,顺便说服岑衔月,可慌张之意溢于言表。
  她哪里知道原主竟然这么大胆,都不是两情相悦的关系,就敢拉着世家大族的小姐干那种事!且那时还是男子身份,真是好歹活到了今日没被浸猪笼!
  她自己心里没底,显然岑衔月也并未轻信她的话,一时没作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更不像因她的话感到感动的样子。
  过了片刻,才听她轻声说:“姐妹之间是可以亲吻的,是么?”
  “当然可以!”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裴琳琅凑过去,在岑衔月的脸颊边上飞快点了一下,“你看,就像这样,很纯洁的。”
  裴琳琅私以为岑衔月八成仍记恨着自己那一遭,听说自己如此冠冕堂皇一番话,故提出来揶揄她。
  错在自己,自然得好生认错。
  她双手合十,颇为诚恳:“所以姐,你就把我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当作是小孩子的胡闹吧,再别提了,行么?”
  认了错又各种保证,发誓往后再也不会了,她绝对会好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只要姐姐能原谅自己。
  说完,才敢抬头去看岑衔月,强装着镇定。
  然还没等她看清岑衔月是个什么脸色,就感到一道阴影覆面而来。
  那是岑衔月的脸庞。
  她靠近她,呼吸在她的嘴唇轻轻落下。
  只是轻微的触碰,但微妙的研磨与挤压还是让裴琳琅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再次回过神,耳边是岑衔月低柔缱绻的声线,“姐姐原谅你了。”
  她们仍旧是面对面侧躺在一起,同盖一被,同枕一席,岑衔月的身体就在咫尺之间,很近很近的距离,温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颊,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裴琳琅捂着嘴唇,转又想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只能把到嘴边的质问咽回去,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鬼一样看着岑衔月。
  岑衔月呢,如若无事退开平躺,“时候不早了,睡吧。”
  “哦……”
  “……”
  裴琳琅捏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平躺,往边上挪一点,再往边上挪一点。
  她糊涂了,女主究竟是怎么想的?没有感动痛哭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亲了她一口,这算是原谅她了?还是对她变相的报复?
  可恶,怎么跟她脑补的完全不一样啊。
  “姐,除了亲亲,我应该没做其它更加过分的事情了吧。”
  裴琳琅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原主这么大胆,该不会……咝,应该不会吧……
  她战战兢兢等待着岑衔月的回答。
  岑衔月双目闭着,想谈论别人的故事,“你确定想要听我一桩一件都说出来么?”
  “很多么?”
  “很多。”
  “都是我主动的?”
  “都是你主动的。”
  “呃……还是算了,当我没问。”
  真是遭不住,原主该不会真对女主霸王硬上弓了吧。
  这么说来,女主给她写绝笔信实在一点不冤枉,说不定还是因为原主强行拿走了女主的清白,才逼得女主只能如此。
  这个夜晚,裴琳琅又失眠了。
  眼睛一闭,各种乱七八糟的限制级画面就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
  梦里,她是对女主强制爱的坏妹妹,借着女主对她的宠爱,极尽恶劣之能事,在床上,在池中,在某个岑府无人的角落,她一遍一遍吻着女主,让女主流尽眼泪。
  女主从来不反抗,她只是嘤嘤哭着,晃晃悠悠地可怜地望着她,搂着她的脖子,同时唤着她的名字。
  “琳琅……我的好琳琅……疼疼姐姐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裴琳琅被她极度缱绻以至崩溃的哭泣吓醒了。
  不知哪个时辰,琉璃宫灯的光芒渐弱,昏暗中,岑衔月的模样更为模糊,但仍能看出那是一张极为冷静柔和的脸。
  岑衔月当然也有柔弱,可与梦中那般实在不是同一种。
  梦中……
  长这么大,裴琳琅头一回做这种梦,内心却只有懊悔,无尽地懊悔。
  她当然不觉得梦境全然都是真的,但也不一定是假的,按照原主秉性说不定真能干出那种事来。
  也就是她的这具身体对女主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可恶,早知道就不问了……”裴琳琅捂着脑袋原地蹲下,试图往地缝里钻。
  今儿个就是大年初一,按俗一家人得一起吃饭,一大早云岫就来叫她了,可裴琳琅实在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岑衔月。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往前院走,想到那个梦又突然羞耻爆发,于是走走又停停,前进又后退,已经日上三竿,始终没能到达目的地。
  “不问什么?”
  头顶突然传来岑攫星的声音,吓得裴琳琅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又是你?”她气鼓鼓地爬起来,“岑攫星,你来做什么?”
  岑攫星没有如往常一般与她斗嘴,而是乜斜着她,冷道:“妹妹找姐姐用得着向你这个外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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