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是你!”缩了一晚上脖子的岑攫星终于硬气了一回,她拉着周氏的袖子,狐假虎威拿手指着她,“娘,你看她,戏弄了我和我的下人竟然还敢回来!”
周氏哪里忍心她的宝贝女儿委屈,听闻,一张老脸当即拉比驴长,端起大家主母的架子冷声说:“白日的事攫星都已同我说了,裴琳琅,当初你四五岁的年纪便同你娘入了府,这么多年情分不是作假,故你娘去了,老爷仍许你吃我们岑家一口饭,这是多大的恩德,你倒好,竟还反过来欺负攫星,真是倒反天罡了。嬷嬷,将这个忘恩负义的带到柴房去。”
裴琳琅忙做出狼狈之色,跪地哭饶道:“夫人饶命!夫人老爷恩惠琳琅自是没齿难忘,可、夫人,琳琅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惊惧地瞪大眼睛,高高仰起脖子望着面前几人,“那院子不干净!琳琅千方百计试图逃脱都是因为实在太害怕了!夫人!琳琅昨儿看见了我娘,还有、还有一个一袭粉衣的吊死鬼!那舌头拉得可长可长了!”
说得确有其事一般,言罢,浑身还不住颤抖起来。
裴琳琅一面捂着脸低声哭泣,一面透过指缝观察面前几人。果不其然,话音一落,周氏与那嬷嬷皆变了脸色,此时正强装镇定面面相觑。
一旁岑攫星不知其故,仍傻傻跳脚,“裴琳琅,不得不说你还真的越来越会编故事了!娘,赶紧将她、”她又扯周氏袖子,见没扯动,又叫一声,“娘?”
周氏另一侧,女主岑衔月却不动声色,那张芙蓉面没有慌张,也无恐惧,她只静静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教人看不分明其中情绪。
周氏哪有闲工夫理会她蠢笨如猪的女儿,眼珠子瞪起,声线紧绷地问:“裴琳琅,你给我说清楚,什么粉衣服!什么吊死鬼!”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裴琳琅不住摇头。
嬷嬷气结,摆出严刑逼供的架势,两指作势要往裴琳琅腰窝掐。
裴琳琅脖子一缩,做好大演特演的准备。
没等开嚎,一道身影施施然上前,护在她的面前。
“母亲稍安勿躁,我想琳琅一定是吓坏了。”岑衔月不疾不徐道。
言罢,回身搀起她,柔声问道:“琳琅,那位粉衣女子颊边是否有粒胭脂痣?”
芳香扑鼻,裴琳琅不禁望进她的目光里。
岑衔月长得自是好看的,可仅仅只用好看又显得庸俗,应该还有一些其它的,能够牵动她情绪的东西。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么?裴琳琅不期然感到一瞬的心跳加速,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片刻,适才磕磕巴巴地应:“是、是的……”
“那就没错了。”岑衔月回身与周氏微微颔首,“母亲,我想琳琅所见便是才去不久的裴姨娘,以及二十年前于偏院上吊自尽的韩姨娘。”
岑攫星面露荒唐,狠瞪裴琳琅一眼,“这怎么可能!姐姐,裴琳琅疯了,我想她一定是为了脱罪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话一点不假,可惜无人在意。
周氏又与嬷嬷交换了几个眼神,岑衔月见状,继续道:“琳琅上家那年,韩姨娘早去了,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不过这一事倒不要紧,韩姨娘去得孤零零,又没个一儿半女,自然牵挂也少。”
“可裴姨娘却不同,一个儿子养得这么大,难免牵挂,时不时回来看看也是有的,见琳琅过得凄惨,保不齐变成了厉鬼……”
“岑衔月!”周氏厉声打断。
岑衔月这番话像是挑破了周氏某根敏感的神经,她双手紧握,指尖发白,紧张之态溢于言表。
显而易见,周氏信了。
她自然得信,韩姨娘毕竟是原著仅出现在回忆中的人物,年轻一辈里也就岑衔月见过,因为当年发现姨娘尸体的人就是她。这一设定成就了岑衔月身上的忧郁气质,相对的,每个因此失眠的夜晚,又化作她与沈昭感情线的助力工具。
可现实与小说不同,眼下岑衔月即便面对周氏反常的惊惧,也只静静低头垂着睫,沉静雅然如池中那莲,分毫没有小说中提及此事该有的脆弱与恐惧。
那边嬷嬷正覆在周氏耳边说着什么,岑衔月默了片刻,从容启唇:“母亲,不如让我带走琳琅,裴姨娘与我到底还有些情分在,若知晓琳琅交由我照顾,想必也能放心地投胎去了。”
裴琳琅正出神,听了这话,不由浑身一怔。她抬目看去,正好撞上岑衔月投来的目光。
下一刻,岑衔月径直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琳琅,你觉得如何?”
这夜简直凉透了,岑衔月的掌心却如火烧一般。
裴琳琅呆呆望着她,许久才点头。
岑衔月生了一双极透彻的眼,只是简简单单的注视,却让裴琳琅感觉似乎她的眼里只有自己,感觉她已看穿了自己。
也许她什么都明白,对于自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可她还是愿意配合。
***
马车摇着晃着离开岑府。
夜渐深,街上悄无声息,车内亦复如是。
自打上车,这岑衔月便未曾言语半声,她安安静静闭着目,像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位大家闺秀娴静少语的习性作祟,浑身裹着一层疏离。
裴琳琅看着她,想到信中内容。
岑衔月说:「我待你从来只是姊妹之情,绝无她念。幼时同榻而眠,不过是怜你孤弱;少时指尖相触,亦不过是嬉闹无心。若有僭越之处,是我未曾避嫌,使你生了误会。如今思及实在愧怍。也恳你勿要继续纠缠不清,误了我与沈家郎君一段姻缘……」
她既写下这样一封绝笔信,今夜又为何替她们解围,甚至主动开口带走她?
许是注意到裴琳琅不解的目光,岑衔月轻启朱唇,“裴姨娘故前曾将你托付于我,恳我好生照料你。”
有些过于冷淡了,与方才全然不同。
裴琳琅怔了怔,不禁松口气,点头道:“原是如此……”
裴琳琅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下面那双手揪紧衣服又松开。
只要不是因为记恨原主过去所作所为,其它什么都好说。
一息寂然,岑衔月再次开口:“听闻……你前几日落水了?”
这番用词再小心也没有了。可岑衔月两手柔柔叠在膝上,如真佛般目不斜视,瞧不出半点话中该有的紧张之意。
裴琳琅思忖稍顷,“应该是的。”
岑衔月膝上双手更是不禁一抖,像是想要抬起,又强行忍下。
“……她们说你得了离魂症,难道也是真的?”
许是错觉,裴琳琅竟然从这话中听出了颤音。
裴琳琅不解看去,岑衔月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烫得裴琳琅心慌意乱,当即避开视线,垂首假作恭敬之态。
“回大小姐的话,琳琅确实忘了许多事,尤其是对于大小姐您。”事实上她对岑攫星对周氏还有些许印象,唯独对岑衔月一丁半点也没有。
“很抱歉方才冲撞了大小姐,那岑攫星欺人太甚,琳琅被逼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她悄悄看了眼岑衔月,见后者面不改色,好歹将准备好的措辞继续说下去:“关于过去的事情,琳琅同样要向大小姐郑重道歉。”
“下午我去见了秦掌柜,方知晓原来琳琅过去做了诸多蠢事,”她心虚地放低声音,“还望大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的事便忘了吧,千万别同琳琅计较。”
裴琳琅认错状低着脑袋。
多少诚恳,岑衔月怅然失神地望着她。
四下又是一段冗长的寂静,良久,她道:“琳琅,这是你第一次称呼我为大小姐。”
这是到达沈府之前、岑衔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裴琳琅奇怪地抬头看她,阴翳之中,岑衔月身上却多了一份方才提及鬼怪一事所没有的脆弱。
裴琳琅不是很懂,她以为岑衔月合该为此高兴才是,怎又做出一副怅然伤怀的模样?
还是说裴琳琅自鬼门关走了一遭,获得了女主一片同情之心?
罢了,目的达成就行。
虽出了点小意外,但目前来看剧情应该算是回到正轨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四下只剩隆隆的车轴滚动声,岑衔月不再看她,裴琳琅便也望向窗外。
第4章 寄人篱下(修)
沈府位于城东,今上御赐的官邸,自岑府出发,两盏茶的功夫足矣。晚冬暮色来得急,二人抵达时,天已微沉。
这沈府人丁比岑府更是寥落,时岁年末,院内布置却颇为简单,四下冷冷清清,过了几重穿堂来到正院廊下,迎接她们更是只有一个婆子同几个伺候的丫鬟,打眼一瞧,各自面色皆不好看。
裴琳琅对照书中内容依次认过。
为首的婆子应系渣攻奶娘。照设定,此人并不知晓渣攻的女子身份,故面对岑衔月,总像婆婆面对不争气的儿媳,这遭见岑衔月竟还带回来一个人,脸色更是难看,冷声道:“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夫人哪边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