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万一你以后也……”
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安予宁有些烦躁地拿手掩面,她低着脑袋,胳膊上军训服袖子往上跑了跑,露出她的一截手腕上,那手腕上是一块玫瑰金色的腕表,折射着餐厅弥散的光线,闪了一下江瑕的眼睛。
就这么一下,江瑕的眼睛微微睁大,当安予宁的手放下,江瑕读懂了她脸上的不情愿。
安予宁起身,拿上桌上的帽子:“我不饿,还有事,就先走了。”
江瑕似乎在发呆,她望着眼前的空气,安予宁拉开椅子,腿就要迈出去——
“宁宁。”江瑕唤了她一声。
安予宁回头,江瑕一切如常笑眯眯看着她:“这周末,我和雨眠要回趟老家。”
“好,我和舍友出去逛着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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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瑕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搪塞的李然,她下楼,去学校里找江雨眠,朝她要了江雨眠住处的钥匙,她说她要搬两盆安予宁的多肉回家养。
江雨眠问她有没有和安予宁商量,江瑕满口都是答应。
“用不用我送你?”江雨眠抬腕,看了眼时间,“正好有个空当儿。”
江瑕看到了那冷蓝色的表盘,金属指针像尖锐的刺,指着时刻,也指着江瑕,江瑕觉得那表是那样的刺眼。
“不用,到时候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毯子底下。”江瑕头也不回地走了,江雨眠感觉她有点怪。
然而取了钥匙,来到她的两个孩子的家,江瑕却是直直上了二楼,打开了安予宁卧室的门。
她的房间,窗户紧闭着,窗帘被束带束着,阳光安然洒进来,床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很软,开学这些天她都没有回来住过,但江雨眠把床收拾得很舒服,让人想立刻摔进去,塌陷进去。
江瑕走到了安予宁的书桌旁,她知道安予宁有做手账的习惯和爱好,桌面是台式电脑、键盘、书籍、笔,有些杂乱,但很有生活气息。
书桌带着橱柜,橱柜上上着一把密码锁,江瑕试着输了江雨眠的生日——1102,锁“啪嗒”一声开了,江瑕微微怔愣,她苍老的面孔映在橱柜的玻璃上,满是无措。
然后她的手伸进去,像无数次,教室里自习课她去抓学生课本下掩盖的课外书、手机,一抓就是一个准儿,厚厚的手账本被她掏出来。
女孩的手很巧,牛皮封面的手账本被装点得像中世纪的城堡,江瑕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看,安予宁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手账本呢?
啊……是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她把不能说出嘴的爱意,全部化作文字和图画,记在本子上,时而羞怯,时而热烈,有一页那满满写着江雨眠的名字,几近偏执的疯狂。
江瑕颤巍巍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翻到最新,是安予宁去读大学的前一天,那天她刚好是周日,她刚从江瑕家聚餐回来,那一顿饭江雨眠没在,因为江雨眠被江瑕安排去相亲。
而江瑕也是这个时候知道,江雨眠的相亲吹了以后,她就叫了安予宁一起出去逛街,她们一起去积家,江雨眠给她买了一块表,和她手腕上的那一块是“一对儿”,是情侣款。
——“销售姐姐说,常有人把玫瑰金这一款和蓝色那一款当作情侣表佩戴,我说,江雨眠,我就要那一块。其余的,我一概不要。”
——“她亲手为我戴在了手腕上。”
——“我为什么不可以和她在一起,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又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我爱她,是女人对女人会有情-欲的爱。”
第20章 巴掌
巴掌:“你答应我了,我们,好好给她一个家。”
天旋地转,江瑕一个趔趄差点歪倒在地上,她忘了自己怎么从安予宁卧室里走出来,麻木地坐在楼下的沙发上,就从天亮坐到天黑,一动也不动。
直到江雨眠下班到家门口,在地毯摸索钥匙,江瑕听到动静,走过去,给江雨眠开了门。
黑漆漆的屋子,窗户大开,门和窗之间的通透让风猛地从窗子外灌进来,吹拂在江雨眠的脸上。
一道人影站在自己面前,只睁着黑白的眼睛瞪着她看,江瑕也不说话,江雨眠差点被吓到,还好她认出江瑕,她喊了她一声,“妈?”
“啪”一声,客厅的灯被摁开,那辆摩托的心脏留着一盏明灯,光影之间,江雨眠清晰地看见江瑕脸上的憔悴和紧绷。
她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两片嘴唇苍白无血色,年老的身躯向下佝偻着,站不住一样,她扶着玄关的柜子,做着深呼吸,手指扒着柜子几乎用力到指尖发白。
此时,江雨眠刚把门关好,她想问她是不是哪不舒服,却没成想,江瑕猛地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
很清脆的一声,江雨眠被打得偏过头去,她摸了一下发麻的嘴角,这一巴掌似乎耗尽了江瑕的所有力气,她瘫倒在地上。
江雨眠的视线越过她的身子,看向了茶几上多出来的一本“厚本子”。
她认得,那是安予宁的手账本,她是不希望给人看的,所以锁在了她的橱柜里。江瑕却翻了她的房间,看了她的手账日记。
知道了她的秘密。
舌头顶着发痛发麻的腮肉,江雨眠眼神晦暗下去,她架着江瑕的胳肢窝,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江瑕就像没有骨头,任她把她拽到沙发上,江雨眠坐在沙发上,拿起眼前厚厚的手账本,其实她应该翻开看看,看看上面写了怎么大逆不道的话,能把江瑕惹成这样,可……
予宁有权保管自己的小秘密。江雨眠上楼,把本子送回安予宁的房间,送回到橱柜,再落上锁,带上房间的门,她下楼——
江瑕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她,江雨眠步子慢了慢,这时候江瑕开口,语气带着讥讽:“江雨眠你知道吗,她橱柜上的密码锁,是你的生日。”
睫毛一颤,江雨眠脸上没有怎么表示,江瑕却彻底歇斯底里起来:“你这个混账,就是这样养她的,你故意的,你就是恨我!”
听着这些刺耳的讥讽,江雨眠不怒反笑,她抬着下颌:“我恨你?江瑕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到底是爱还是恨!”
“你给我好好考虑清楚,用什么语气和我说话,江雨眠你别把我逼急了,你信不信我让安予宁再不能进这个家门!”江瑕摔烂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江雨眠却想说,这儿是她的家,安予宁能不能进这个家门,是她说了算,不是江瑕。
她的沉默反而让江瑕更气,她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用力摔打在江雨眠身上,发疯一样扑在她身上:“你们这是在乱.伦!你们要毁了这个家,你们要毁了我!”
“不要脸,真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
“我当初怎么就可怜她,把她领回家了,我怎么能!”江瑕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
“够了!”江雨眠终于出声,她攥住江瑕的手腕,紧紧盯着她,可看着江瑕发红的眼睛和嗫嚅的嘴唇,她语气软下去,几乎带了祈求的意味,“别这么说她行吗,她还是个孩子,她对你我一向敬重,这件事,她没敢和我说过半个字。”
江瑕闭上眼睛,留下了一行眼泪,江雨眠抱住她,轻声说:“我求你了,江瑕,我不会和她走到那一步的,她除了我们没有家了,她不会说出口的。”
“妈,她只是把依赖当成了爱,她还太小,过几年就会明白自己爱错了人。”江雨眠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感觉有针在她心脏上刺一样。
江瑕被她抱得太紧,几乎要不能呼吸,她挣开她,恶狠狠盯着她:“不是我不要她,是你不要她。”
“就是因为你,她恨不得效仿你的一切,这孽果是你自己亲手种下的,你以为她是什么乖孩子?”江瑕想起本子上那些话语,几近偏执,“她和你如出一辙,你骨子里的叛逆、乖张、桀骜……”
“她和你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瑕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会。”江雨眠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我,她是她。”
江瑕睁开眼睛,看见倔骨头的江雨眠,屈下双腿,跪在她面前。
江雨眠低着脑袋,微红的眉眼匿在碎发的阴影下,她一字一句说:“从今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安予宁我来管,我只求你,哪怕是演戏,也演到她真正长大,找到一隅安身之处。”
江瑕看着给自己下跪的江雨眠,脑袋有些恍惚,在江雨眠很小的时候,她便和江雨眠的父亲离了婚。
每年过年都是带着她回她姥姥家过年,大年初一拜年,她们在侧卧看着孙辈给雨眠的姥姥磕头拜年。
江雨眠也要跑出去给她姥姥磕头拜年,江瑕不许,嚷她不要出去丢人。可等到大年初二,雨眠只是给姥姥作揖,就是不跪,江瑕没当众发作,只是在无人的角落,揪着她耳朵,问她闹什么。
小小的江雨眠红着眼睛,顶着江瑕说,她凭什么不能和姥姥的孙辈一样。要她下跪,好啊,她就要在初一那一天跪她姥姥,其余的,少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