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日的傍晚,走廊的灯亮起,安予宁似有心事般,凝望着那个女人,江雨眠从额头到鼻子再到下巴的线条很是优异,浅色衬衫下是冷白的颈子和锁骨,她架着长腿后仰靠在椅背,松弛又恣意。
闻夏想说什么,可过两天就要高考了,有什么,高考以后再说。闻夏戳了戳安予宁的脸蛋,安予宁看她,闻夏笑眯眯地说,还没看够呀。
是啊,看不够,有江雨眠在的地方,她恨不得眼神都黏在她身上。
家长会开完,学生吵吵闹闹地涌进教室,安予宁挤到江雨眠身边,江雨眠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瞧她过来了,才抬眼看她。
长指晃了晃车钥匙,江雨眠让她收拾东西,开车载她回家。安予宁抓着她的手,长指被她轻轻握着,她撒娇一样说:“你帮我提书包。”
江雨眠叹息一样,起身伸懒腰,懒洋洋说:“哪一次不是。”
她瞥见她系在腰间的校服,开口让她穿在身上:“外面才下了雨,怎么还露着胳膊,不怕凉了。”
江雨眠伸指,却把安予宁领口的纽扣系上,再扯下裹着她腰的校服,抖了抖披在她身上,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催促她:“好了,快收拾,不然一会儿堵车了,我去趟厕所,你在这等我。”
“等一下。”安予宁抿唇喊住她,江雨眠回头看她。
安予宁踮脚也学她,摸她领口的纽扣:“你也系上嘛,不冷呀。”
“好好好~”江雨眠把袖口都放下来了,她轻声让她快点,随即抬腿往教室门口走。
安予宁哼着曲调收拾东西,闻夏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弯腰的时候凑在安予宁耳边,喊她:“死丫头!”
“略略略。”安予宁动作飞快。
厕所这边,江雨眠利索地拆开情书——看名字,是叫“李知瑜”,不知道是个女生还是个男生,情书长篇大论写着李知瑜多么喜欢安予宁,从见她的第一面,时间线很早。
李知瑜在信中约安予宁,高考结束那一天一起出来吃饭。
其实这封情书很正常,也没什么过分,可江雨眠眉头皱得死死的,让她不舒服的地方大概是,倾慕者详细地描绘着“追随”安予宁的每一面,夏日她单薄衣衫下的身姿,课间的软语嬉笑,操场上迎着光的发丝。
这个人在觊觎她,迷恋于她的容貌、身形。
江雨眠把这封情书撕了个粉碎,丢进便池,冲了下去。
读书时,她虽是个学霸,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她虽没有遇到合适的女人,谈一场恋爱,可不代表她不会玩,她熟知那些撩妹的把戏,也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江雨眠捏了捏眉头,往教室门口走,远远就看见,安予宁乖乖守着她的书本,站在那儿等她,她乖乖穿着校服外套,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走了。”江雨眠接过她的书包,又替她提了一袋子书。两人并排顺着楼梯往下走。
路上,江雨眠有意无意地问她:“予宁有喜欢的人吗?”
安予宁呼吸一滞,抓紧了怀里的书袋子,她落于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没有。”
江雨眠点点头:“那就好。”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一样,回头看她:“予宁长大了,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可以学着谈一场恋爱。”
安予宁低着脑袋,快步来到她的身旁,抗议一样小声说:“说这些干什么,我还想一直陪着你呢。”
江雨眠瞧她像鹌鹑一样,害羞么,便逗她:“我要是老了怎么办,你还不找?”
女孩猛地抬头看她,眼神格外认真:“我才不找,你老了我也——”
她猛地停顿,江雨眠“嗯?”了一声,安予宁肩头缩了缩,往前走得很快:“哼,你就逗我吧,我要找了人谈恋爱,第一个着急的人还是你。”
江雨眠亦步亦趋跟着安予宁,她笑着,说:“怎么会,我老了谁陪着你?你是我养大的,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记得带回家给我看看。”
安予宁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她敷衍一般说她知道了,可江雨眠看不到,她泛红的眼眶。
是啊,江雨眠不知道,安予宁喜欢她,从很早很早以前。
第3章 初遇
初遇:她也可以像江雨眠那样喜欢女人。
该怎么称呼江雨眠呢?一开始,好像是姐姐,也许,还可以叫她妈妈,只是,她叫她最多的,还是“江雨眠”。
安予宁现在都还记得,她被江瑕带着,领到江雨眠面前的那个午后。她和江瑕赶了很久的路,小小的安予宁极为乖巧地坐在江瑕身旁,江瑕一路上都在打电话。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的声音,再仔细听,可以听出女人语气中的不耐烦,而江瑕也越说越来火,直接在车上吼起来——
“还不是怪你喜欢女人!”
“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知不知道,江雨眠。”
那是掉针都能听见的沉默,安予宁没有循声看去,而是看向窗外,她抱紧了手里的小熊,无数个日夜,在伯母和伯父家,没人理她的时候,她就跟她的小熊说话。
江瑕是个利索又凌人的中年女人,她的眉头总是皱着,这让安予宁见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可江瑕蹲下来对她说,跟她走,再差都比在这刷碗、扫地、看孩子强。
好。安予宁点了点头,江瑕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当着安予宁的面,给了伯母和伯父。
安予宁有些怕她,但她知道,跟着江瑕要比在这里好,她也忘记了自己到底被婶婶和叔叔托付了多少家庭。他们总会给养她的人说,宁宁妈妈长得好看,以后宁宁长大了也是漂亮姑娘,到时候嫁人就好了,本儿就赚回来了。
什么是嫁人,能吃饱饭吗,能穿上暖和的衣服,能不被训斥、打骂吗?去学校,能不被讨厌的同学嘲笑吗?安予宁不知道。
可坐在江瑕身边,她知道,她的存在是为了那个叫江雨眠的女人,江瑕是她的母亲,自己是江瑕“买”给江雨眠的。
那个叫江雨眠喜欢女人,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可以喜欢和自己一个性别的人吗……这是安予宁第一次听到“同性恋”。
安予宁被领到临海,那是她第一次踏足这样繁华的大城市,街道上到处是小汽车,路上的行人都穿得体面,高楼大厦更是数不胜数,道路两旁的树木、灌木她只在图书插画上看过。
她们下车,江瑕反复和她讲:“一会儿见到你姐姐,你就哭着求她养你,听见没?”
安予宁抬头,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江瑕,江瑕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好。”安予宁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点了头。
江瑕走得很快,瘦小的安予宁跟着她有些勉强,可江瑕也没有停下来等她,只是时不时回头催她。
等她们进了电梯,江瑕却开始紧张的踱步,安予宁觉得她有点奇怪,她既强势又挣扎。
门被打开,安予宁跟着江瑕,小心翼翼踏入这个家,入目是玄关,江瑕没有给她准备拖鞋,安予宁学着江瑕的样子,脱掉鞋子,然后光着脚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入耳是纸张翻动的声响,钥匙挂在墙上清脆的碰撞声,江瑕的身影撤开,安予宁也终于见到了江瑕口中的江雨眠。
冷冬的太阳日,她坐在窗边的轮椅上,低着头正在看书,她留着参差不齐的黑色长发,像是被人剪坏了一样,却很衬她瘦削、郁结的面容,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些织线的绒毛好似在发光,淡淡的暖暖的,冲淡她身上的冷冽。
她还很年轻,皮肤贴骨,唇形饱满,却太瘦了些,几乎只剩下嶙峋的骨头,她低头看着书,即便察觉了家里进了人,她也不抬头,不去看。书就摊放在她骨折的双腿上。
“雨眠。”江瑕唤她的名字。
安予宁怔怔盯着她,连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都是——她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连带着她周遭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模糊。
这时候,安予宁脑海里有一个很童真也很搞笑的想法,她也可以像江雨眠那样喜欢女人。
安予宁和江雨眠对视了,似乎见过太多人瞧她脸时被惊艳,她长得好,摆在台面,人尽皆知,江雨眠的表情很淡甚至很冷,她只微微瞥她一眼。
“我今天就把话在这说清楚,”江瑕抱臂,语气强硬,“以后你养她,再以后她长大了给你养老。”
江雨眠露出很讽刺、不屑的笑,她身上好像有很多刺,随时都能竖起来扎人:“我不要,如果是这样,江瑕,你领她走吧,哪来的,就送回哪。”
安予宁抓紧了怀里的小熊。
江瑕语气也很恶劣:“那我给你相亲你又不愿意,你张伯伯家的儿子,只比你大三岁,现在在市局工作,很受领导器重,他对你有意思,以后前途无量,你一个女生——”
“够了!”江雨眠突然拉高声线,她猛地合上书,“我的价值就是用来攀附你口中所谓的新权贵吗,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说你一个女生就怎么样怎么样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