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纸张容易散乱飞走,尤其是碰到个扶苏这样调皮的孩子,简直让人没办法专心处理公务。
嬴政秉着呼吸,将纸张重新在桌案上铺好。改日得让少府想个办法,把这些纸张装订成册,不要再到处乱飞了!
他的想法还没消失,只见小鸟扶苏又飞过去了,卷起了一道微风。
漫天飞舞的纸张,砸在嬴政的脸上。
......嬴政忍无可忍,一把将孩子薅过来,吕不韦最近也闲下来了,寡人让他给你加点读书时间吧。
扶苏抱着小弓,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神慌张地回望着嬴政,阿父,对不起。
合着这小孩儿还是故意的,嬴政气笑了:你为何要在寡人旁边来回跑?不给寡人一个理由,今天的功课加倍。
扶苏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还是逃不掉功课加倍的下场。他苦着脸道:我想让阿父带我去打猎。
你为何不直接说?
扶苏小心翼翼窥探着嬴政的脸色:我怕阿父觉得我贪玩,再给我多加功课。
难道你不是贪玩吗?嬴政都被扶苏的理直气壮给说懵了。他把孩子放开,寡人已经让人筹备秋猎了,既然答应了你,寡人自然不会反悔。
扶苏开心地举着小弓,蹦蹦跳跳道:阿父万岁!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门,难道在你心中,寡人是个喜欢增加功课的严父吗?
扶苏舔着笑脸道:才不是呢,阿父最好了。如果阿父能把今天加倍的功课,都取消就更好了。
嬴政道:那是对你调皮的惩罚。秋猎那几日,你怕是也没时间写功课,这几日便提前写出来吧。
......好的。扶苏扁着嘴巴。等他有了自己的小孩,绝对不会让孩子写功课!他就让孩子玩,想怎么玩怎么玩。
扶苏同嬴政确定了秋猎时间,便忘记了写功课的烦恼,开心地去写请帖。
他要邀请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打猎,张良离开阿父,自己在秦国肯定很孤单,我要请他来玩儿。
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都好几个月没去找张良玩儿了。
写着写着,扶苏忽然抬头看向蒙毅:难道顿弱先生没有成功说服张平吗?为何我都没接到信?
蒙毅的表情微微凝滞,似有难言之隐。
扶苏见状便知道出了事,忙催促道:蒙毅蒙毅,你快告诉我嘛。
蒙毅道:几个月前张平去世了。顿弱派人把张平的幼子也送到了秦国,现在正在质子馆由张良照顾。
扶苏急道:为何没人告诉我?张良肯定难过死了。万一张良出了什么事情,仙使也会伤心的。
蒙毅怕扶苏担忧,立刻继续说道:是张良不想让长公子知道,他怕您为他担忧。
张平的死活都不影响扶苏,只是影响张良的未来而已。蒙毅也不想让扶苏伤神,便答应了张良的请求,没有把这件事主动告诉扶苏。
扶苏的急切消失了。他愁眉苦脸,闻言有些难过道:他一定很伤心,有没有让夏侍医去看他?
臣已经安排了。蒙毅不喜欢张良,但知道扶苏很喜欢,便也没有漠视张良的身体状况,立刻请夏无且帮张良调理身体。以免张良悲伤过度,而病死在质子馆。
扶苏闻言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偷偷打量刘邦。他怕仙使也难过起来。
刘邦察觉到扶苏的关怀,摇头道:是张良的阿父死了,又不是我阿父死了。
他与张良初识时,张良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所以不需要他为张良的身体担心,张良总归不会因此悲伤过度而丧命的。
前世张平去世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两年。那时张良还是个没长大的儿童,张家的权力移交给了旁支。张良带着弟弟寄人篱下,想必生活还不如如今在大秦。
刘邦不知道张良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张良也从不回忆往事。只是他见到的张良没有现在这么直愣愣地犟,更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城府心计都要更深。
扶苏见刘邦没有因此伤心,便松了口气,让蒙毅准备陪他去质子馆看望张良。
质子馆就在咸阳宫旁边,不需要像往日一样准备繁复的车驾。扶苏直接站在无篷的安车上,用了一刻钟就到了。
他进入质子馆的时候,张良坐在小凳子上。他双腿上摊着一卷竹简,看着对面凋零枯萎的花丛,似乎陷入了沉思。
扶苏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宁静的一幕。
张良没有转头,却道:公子请坐。
扶苏惊讶地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良这才扭头笑道:你的脚步声很好认。轻快活泼,却又不带丝毫恶意。
扶苏看见张良的笑容,被晃得神志模糊了一阵。他没看出来张良形容消瘦的样子,反而觉得张良比以前更加好看了,就像乘风而去的方外之士一样。
刘邦也惊呆了,苦恼地挠着毛茸茸的脑袋。奇了怪了,这副超脱世俗的隐士架势,完全是张良晚年钻研黄老之道的样子啊。这怎么提前了好几十年?
张良将腿上的竹简合起来,这是先父留给我的遗物,讲得一些有关黄老之道的东西,我觉得写得不错。
扶苏闻言问了几句,却听得云里雾里。他晕头转向地连连摆手,转移话题道:你坐得这个小桌子好小。
张良笑道:这不是桌子,是胡床,从北方胡人那边传来的。当年赵武灵王引进胡服,一改以往的宽袖大袍衣裳,穿着胡人的窄袖短衣方便骑射,这胡床自然也有传入。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用。
列国学习赵武灵王,在骑射的时候穿着窄袖胡服,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他们是不会穿这种有失贵族礼仪的衣裳的。
而这胡床坐不坐没有任何影响,坐了反而不雅观,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用。
张良以前也是很唾弃胡床这种坐具的,席地跪坐才是真正的贵族礼仪,而非外族蛮人。
但此刻他却让人做了胡床,每日坐在胡床上看着花开花谢、落叶枯黄,似乎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了一体。
张良自己坐着一张胡床,他旁边还摆着一张空着的胡床。
以往根本没有人陪他坐在这里,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坐那胡床,可他依旧坚持摆着。
直到今天扶苏来到此处,张良随手朝着空胡床一指,公子请坐。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扶苏会不会嫌弃。
果然扶苏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此刻他对那张小胡床好奇极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坐着过呢!
扶苏走到小胡床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慢慢往后落屁股,可啪叽坐在了地上。
扶苏懵懵地看着张良,他是对着胡床坐得呀。
张良含笑起身把他抱起来,放在了胡床上,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比跪坐要舒服很多。
是的。扶苏刚坐下便感觉到了,双腿自然垂落,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好奇地拧着身子,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从胡床上栽下去。
扶苏陪胡床玩了一会儿,这才看向张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他见张良没有因父亲的去世而消沉,便也不主动提那伤心事。
张良在自己的胡床上落座,看着扶苏摇晃着小腿:先父已经故去,如今堂兄支撑着张家门楣,我早已是局外之人。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想一些过去从未想过、从未想通的事情。
张平没有在信上写自己的死因,张良却猜出了一些。纵然张平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却也一直都吊着命,甚至死前两个月还有弟弟降世,怎么可能会突然病重呢?
张良心思通透,又旁敲侧击从陈伯那里问了许多,知道了太子安对张平的态度。
若是他一直在韩国,可能会被阿父保护到最后。直到阿父死后,也无法察觉阿父因何而死,还以为太子安当真那样信赖阿父。
张良想着韩赵魏三家分晋,想着商、周、列国兴衰更迭,忽然对效忠主君、建功立业失去了兴趣。
扶苏听到张良这么说,便道:那你就在咸阳隐居吧,我可以养你。若是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很难的。
张良淡然一笑:公子不必为我担忧。就算再难,也不会比现在一无所有艰难了。
扶苏摇头,掰着手指头细数:你要亲自种田、攒钱买盐、修厕所......有些庶民家里修不起厕所的,你可能要在地里拉.....
张良眼皮一跳,一把将扶苏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张良身上的仙气儿瞬间散了,咬牙切齿道:住口!这破孩子,真让人难以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