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安妮斯朵拉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瓦片被踩动的脆响,指甲扣入石缝的摩擦,以及某种介于喘息与悲嚎之间的、难以分辨的声音。“他像个疯子。”她如此评价。
“他本来也不太正常。”莎乐美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飘飘忽忽如一只误入房间后四处乱飞的夜蛾,“区别只在于以前他疯得比较体面,而现在——”
她们头顶上方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瓦片滑落的哗啦声。“现在不那么体面了。”莎乐美不紧不慢地将话说完。
屋顶上摔倒又奋力爬起的罗克夫特后知后觉般想起自己的巫师身份。他大开大合地挥舞魔杖,飓风咒伴随着木质的尖端迸出蓝光,呼啸着冲入翻涌的浓雾,风刃撕扯着灰白色帷幕的边缘,在其上豁开一道裂口,但潮湿的冷气很快又重新凝结在一起,变得更加浓稠的、无边无际。
而远处的灯塔上正有三个人影急促地催动着气象咒,凝聚在半空的光芒明灭不定,不间断地化作浓云向海岸线沉沉压去。很快又有一道黑光掠过涯岸,无声落入塔楼,当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正见到吉赛尔甩了甩因长时间施咒而酸痛的手腕,朝他挑起眉毛。
“好久不见啊,西弗勒斯。”她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我听说你和我朋友闹了点儿不愉快,这可不太妙呀。”
西弗勒斯不爽地“啧”了一声,没理会她的揶揄——这是相当明智的选择,因为他不想给吉赛尔提供更多调侃的素材,也可以有效避免她日后向莎乐美进些不利于自己的谗言——走到窗边抽出魔杖,让新鲜的银色光芒汇入原已略显疲惫的魔法洪流中。
拉法耶拉则站在塔楼的另一侧,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斯内普先生。”她的语气比吉赛尔正式得多,眼神中表现出对事件进度的关切,“感谢您能来。虽然按照原计划,您晚到了几分钟。”
“计划总有偏差,例如沙克尔部长遇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瞥了一眼远处那幢若隐若现的海滨别墅,“已经解决了,不会耽误莎乐美的谋划。”
拉法耶拉也便不再追问,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魔法。西弗勒斯的加入使她们的工作轻松了很多,因此吉赛尔也不再半开玩笑地打趣他。然而,在场的人并非每一个都有好心情——拉布斯坦始终没有开口,他维持着施咒的姿态,又在西弗勒斯靠近时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另外两个法国人恰好挡在他与西弗勒斯之间。他依旧不能放心,一刻不停地展示着如临大敌的面貌,每隔几秒便忍不住用余光去扫西弗勒斯的方向,仿佛对方随时会化作一条毒蛇扑上来。这样的画面自然不会逃过西弗勒斯的眼睛,但他只是冷淡地移开视线,仿佛对方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礁石。
“你脸色不太好诶,莱斯特兰奇。”吉赛尔忙里偷闲地频频侧目观望着一场好戏,“你晕高是吗?”
“没什么。”拉布斯坦干巴巴地回应道,可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明显出卖了他。
吉赛尔眨了眨眼,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拖长声音:“你很紧张,噢,我知道了,你是不太习惯和某人共处一室吧?通常情况下,如果你害怕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视他的眼睛而不是躲在女士们身后当缩头乌龟。”
西弗勒斯终于忍无可忍,从抿紧的嘴唇之间挤出凉嗖嗖的语句,“克洛伊小姐,如果你能集中精神多为你的朋友多尽一份力就再好不过。”
吉赛尔夸张地叹了口气,朝拉法耶拉挤了挤眼睛,但也好歹收敛起兴致,专心致志地构建起大自然宏伟的图景。远处的海潮正永不停歇的喘息。
直到拉法耶拉精密地算好时间,一切都已经够了。
第125章 永生之瓶4 羊群终归会作为牲祭
同样陷入忙碌的还有英国傲罗们,罗克夫特通过门钥匙离开后,他们继续潜藏在原地,等待玛法利亚的出现。
一直到天色彻底变得昏暗,这位前任司长才鬼鬼祟祟地从林立的堆积如黑色岛屿的集装箱间绕出来。他脚步急切,眼睛却不断谨慎地觑着周遭的环境。按照此前与罗克夫特的私下通信,对方的心腹会在伍尔维奇码头接应自己,届时他将乘船远渡海峡、彻底摆脱英国魔法部的追捕,投奔到一个能让他东山再起的新环境中,这多少让他感到宽慰——直到他看见拉布斯坦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身后还跟着几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些曾被他亲手送进阿兹卡班、又诡异地从牢房里消失的黑巫师,他们已如潮水般无声地漫了上来。
玛法利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后退,想要幻影移形离开此地,却被提前布下的反咒狠狠弹回,踉跄着撞上身后冰冷的货箱。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
“你是莱斯特兰奇家的人……”他的声音嘶哑,强装镇定,“你想干什么?报私仇?还是罗克夫特那个疯子想杀人灭口?”
拉布斯坦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神情里既无恨意也无快意,留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只想尽快完成任务的平静。
玛法利亚的视线又移向更多沉默的、从黑暗中浮现的面孔,他们曾经被他踩在脚下,被他亲手签发的逮捕令送进不见天日的牢房。如今他们站在这里,举起魔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视着他,像注视着一条落入陷阱的困兽。
“你们……”他声音打颤,腿也开始发软,“我……我可以给你们钱。我有一个秘密金库,可以……或者你们想怎样?杀了我?杀了我你们也逃不掉!这里是英国,傲罗们——”
他话音未落,一道钻心咒便掉落在他身上。人群的情绪因此变得激昂,他们决定将他折磨致死,只有拉布斯坦依旧平静地等待着。他知道眼前的这出戏还没有唱完,因为那些英国巫师正纷纷褪去伪装,从四面八方显出身形,魔杖尖端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冷冽的弧线,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战争总是在几秒内爆发的。
黑巫师们率先出手,用一道道纷杂的魔咒撕裂空气,与傲罗们射出的红色光芒碰撞在一起又互相消滅掉。随后,有人闷哼着倒下,有人被击飞撞上货箱。
玛法利亚终于积攒好足够的力量趁乱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码头边缘跑去。只要跳进水里,只要随便游到一艘船边——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一道红色的辉光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在击中前方的集装箱后炸开一片耀眼的火星。玛法利亚被震得再次扑倒在地,他又立刻爬起来,膝盖和掌心被碎石割破,血流如注也浑然不觉。前方就是码头边缘,黑沉沉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可另一道咒语偏偏精准地击中他的小腿。他惨叫着栽倒,身躯在粗糙的石子路面上翻滚,最终停在距离水面仅三步之遥的地方。此刻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已因惊惧而完全不听使唤了,只能用手肘撑着身体,像一只搁浅的鱼般徒劳地向前蠕动。有一双脚挡住了他的去路,当他奋力抬头看去时,见到芬利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个曾经的上司,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玛法利亚的瞳孔在夜色中剧烈收缩,那张曾经在魔法部走廊里永远昂着下巴的脸在此刻扭曲成一张皱巴巴的、被恐惧浸透的人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求饶,威胁,或是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尊严——但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晚上好啊,司长。”芬利蹲下身,尽量与趴在地上的玛法利亚平视,甚至体贴地替他拂去肩上的一片碎屑,“哦,抱歉,是‘前任司长’。你看我总改不了记性不好的坏毛病。”
“你帮我这一次,我日后必定重谢你。”玛法利亚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底气早已泄尽,听起来更像绝望的呓语。
芬利笑了,带着久等到这一刻的满足,“这不太合适吧?我去年想从神秘事务司平调进威森加摩管理机构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资历太浅,难堪大用’——原话,对吧?”他站起身,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上级,“可惜啊司长,您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准。我用不了几年就会占用那间原本应该属于您的办公室。”
玛法利亚的手死死抠进石缝,指甲和皮肉被磨得残破不堪。他吃力地回过头去观察那些仍处于混战的人群——魔咒的光芒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惨叫声被海风撕碎……于是只好继续寄期待于码头边缘黑沉沉的水面,只差三步,只差三步他就能——
芬利看穿了他的念头,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住了那只挣扎着向前伸出的手,致使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玛法利亚的痛呼被海风吞掉一半。
“别急啊。”芬利俯下身去小声地悄悄话,“您今晚哪儿也去不了。有人特意嘱咐过我,要‘好好招待’您。”
“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芬利并因这句指控而感到恼怒,他不紧不慢地将玛法利亚禁锢起来,又随手抓起一捧混合着污泥的落叶将他的嘴封起来。随后,他看向站在距离战场中心稍远的拉布斯坦,用口型询问,“你怎么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