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站起身向自己的亲卫下达指令,展开一副巨大的地图,魔杖尖划过伍尔维奇码头蜿蜒的东段,“提前设置好反幻影移形的咒语,范围不要过广,小心打草惊蛇。一定盯住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紧接着,他又开始着手处理另一个隐患,以魔法部临时人手不足为由,抽调走了玛法利亚一半的看守。他相信已入穷巷的玛法利亚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去见自己曾经的同盟。这还是西弗勒斯提醒他的。金斯莱感到很欣慰,认为西弗勒斯终于想通了。
事实上西弗勒斯也确实想通了,他毫无理由不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他不久前才刚研制出两种新型魔药,它们如此惊世骇俗地美妙绝伦。他的名字将与波利尼亚克小姐的名字一同出现在报纸或刊物上,他没必要免俗,他需要更多冠冕堂皇的头衔。
当残阳的最后一丝锈红被海平面吞噬,咸湿的海风终于裹挟着渡轮的汽笛狂飙而至。麻瓜旅客们没一会便随着潮水退去,只余下零星灯盏在浓雾中晕开昏暗的光斑,有几个裹着破旧衣物、蜷缩在货箱阴影里的人一面假意瑟缩着抵御寒风一面摩挲着藏在袖管里的魔杖;更远处,学者模样的穿着略显怪异的罗克夫特正拎着手提箱坐在长凳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粘稠地爬过,直到夜色彻底压过一切光线,拉布斯坦才和他的旧日同僚们晃晃悠悠地出现,他们簇拥着两个被施加了束缚咒的年轻女人。
傲罗们打起精神,使用幻身咒缓慢地向他们靠拢或是爬上堆得高高的货物集装箱,透过望月镜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黑魔王的女儿”依旧带着硕大的兜帽,此刻正微低着头好似思索着什么,一双纤细到骨骼突出的手腕加重了惨白肤色的非人感;波利尼亚克小姐则依旧高昂着头颅、毫无惧色地环视着在场的每一张脸。
“瞧瞧这是谁?”目光最终定格在拉布斯坦身上,她唇角弯起,冷笑连连,“拉布斯坦,需要我提醒你当初是谁像条落水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涕泪横流地哀求我饶恕他的一条贱命么?怎么,如今倒是敢冲着我龇牙了?”
拉布斯坦的面皮抽搐了一下,没有接话。
莎乐美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视线转向长凳上的炼金术士,一副饶有兴味、有恃无恐的样子,“那么,说说吧博士,这又是什么意思?”她故意拖长语调,语气听起来分外平和。
罗克夫特反而彬彬有礼地站起身,甚至略带有不善于立足在人群之中的局促和笨拙,“波利尼亚克小姐,请你理解……我只想完成我的实验,这很重要。我们完全可以回到过去的合作模式,我的研究会给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价值,也可以为你赚很多钱……”
“是很多啊。”莎乐美打断他,“但你怎么敢□□我?我和你之间没什么过节吧?”
罗克夫特向前挪了一小步,昏暗中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瓶子必须被修复,这是您父亲和我早就说好的,必须由我来完成。”说着,他便打开了皮箱——他将它制作成了门钥匙——示意拉布斯坦将安妮斯朵拉推进去。
“好啦,现在能放开我了吧?”莎乐美更加不满地大声嚷嚷。
罗克夫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向莎乐美做出了“请”的手势,“恐怕还不能,为了提高成功率,您和您的药引子需要更加了解彼此,所以你们需要一起待一段时间。”
“我拒绝。”
“可是,是您要求我用黑魔王的女儿做研究的啊?”
“我似乎并没有承诺过我也要配合。”
罗克夫特的语气骤然激动起来,“拜托了小姐,您知道修复永生之瓶对我的重要性,我可以靠它比尼可勒梅更富盛名,我要这个!我只要这个!为了报偿您,我会继续为ubiquité当牛做马,我可以提供一些比兴感剂更好用的东西。”
莎乐美眯起眼睛,仿佛在权衡利弊,神色稍有松动,“对我不会有任何‘额外’的负面影响吧?”
“我保证!”罗克夫特额角渗出细汗、急切地作出承诺,“好了,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不顾莎乐美骤然拔高的、充满愤怒与责骂的声调,朝拉布斯坦用力挥了挥手。
拉布斯坦犹豫片刻后终是依命上前,在强行带着她靠近皮箱的混乱的瞬间,他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一个冰凉的金丝小包和一枚挂坠瓶塞入莎乐美的衣袖内。
一阵天旋地转后,莎乐美进入了一间半大不小的海滨别墅,看起来已被空置许久,家具蒙着积灰的白色防尘布,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一具具静默的尸骸。窗外的涛声不停拍打崖岸,形成接连不断的有节奏的声响。她将目光落在几步之遥的安妮斯朵拉身上。对方已经自己站稳,正抬手拉下遮蔽面容的宽大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但过分瘦削的脸。
安妮丝朵拉深色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莎乐美,里面没有预期的恐惧或愤怒,“戏演完了?”她活动了一下被咒语束缚过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看来我的死期也快到了。”
莎乐美挑了挑眉,开始百无聊赖地翻看那只施加过无痕伸展咒的小包,很好,拉布斯坦办事还算牢靠,金线在她指间泛着幽光,和她本人一样轻轻飘飘,“这是什么语气?你明明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第118章 安妮丝朵拉2 坦白说,安妮斯朵拉是她的第一个名字。
安妮斯朵拉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静悄悄的,如冰面上绽出细微的裂痕,“不,我只是好奇。你打算让他怎么杀死我?”
“理论上,需要你自愿奉献生命。”莎乐美将那颗水滴形的蓝色挂坠瓶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外渗透而来的惨淡月光端详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戴在颈间。长长的金链贴上她的锁骨,留下一小片不太美妙的触感。“古老的仪式总爱讲究这些无用的祭献,仿佛心甘情愿能让死亡变得更高尚似的。”
“如果我并不甘心呢?”安妮斯朵拉向前走了一小步,在蒙尘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足印。
“随你高兴好啦。我只想杀罗克夫特。”
安妮斯朵拉深吸了一口气,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又缓慢,“我说,我不愿意为你这样品性的人去死。”
莎乐美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所以是希望我救你一命吗?这也可以呀,但我有必要提醒一句,你不过就是一对杀人犯夫妻在监狱里偶然生下来的小可怜虫。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恐怕早就烂在蒙帕纳斯公墓地下发霉的实验室里了,说不定连骨头都会被磨成粉末,掺进罗克夫特那些可笑的‘伟大药剂’里。所以,还是不要幻想拥有一个编排好的新身份就能拥有选择权,你得拿出更配合的态度才行。”
安妮斯朵拉依然直勾勾地看着莎乐美,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她因为这场没什么道理的谈话而感到疲惫,“我也不想活下去。”她轻声说,“我是想,在死之前,能被当作一个人。”
莎乐美眯起眼眼睛。窗外的涛声似乎在这一瞬被抽远,使她无法回应。如果现在是一部戏剧的独白片段,她则可以大言不惭地发问:人是什么?是会呼吸、会流血、会死的□□?还是拥有名字、记忆、和一点微不足道爱恨的意识集合体?如果你要的是前者,那么恭喜你已经是了;如果你要的是后者——你则需要弄清楚自己是谁?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你又想怎么被‘当作’呢?需要我为你流几滴眼泪,或是在你断气前说几句漂亮的悼词?又或者,你希望我承认,你和我——我们——其实共享着某种可悲的人性?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莎乐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透出荒诞的恍然。她不再去看安妮斯朵拉——仿佛对方已经从房间中消失或者从未以“对话者”的身份存在过——径直转身走向房间中央一张空置的长桌,掀起白布时,尘埃如幽灵般在空气中狂舞,惊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咳嗽。她从衬裙的口袋中取出那支从蜘蛛尾巷带走的、盛装着深褐色药剂的鹅颈瓶轻轻晃动,质地粘稠,像凝结的血。接着,她打开拉布斯坦塞给她的金丝小包——无痕伸展咒让它的内部像一个井然有序的置物架——掏出杵臼、银质小刀、天平和材质各异的容器。那双白莹莹的手将液体倾入一只小巧的银坩埚,又拈起几颗浑圆的珍珠、毫不怜惜地投入瓷钵中,直到它们化为同样白莹莹的细腻如月色的粉末。然后是萤石,坚硬的矿物被魔咒切割成细小的碎块,又在接连不断地撞击中塑造出闪烁着幽绿微光的颗粒。
莎乐美就这样垂着眼帘,将世界收缩在方寸之间。粉末落入坩埚时激起微小的涟漪,立刻散发出一种类似于杏仁的清香,药剂在琉璃搅拌棒的不断驱逐下开始缓慢变幻色泽。
接着是漫长的等待。窗外的海涛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岸,固定的单调节律催人入眠,莎乐美强打起精神,为了打发时间又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到安妮丝朵拉身上,“你不困就陪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