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猛然扭过头,眼中灼烧起冷焰,“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要待在这种破地方看你的脸色。”
  “你!别这样!别说这种话!”每个词汇都像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西弗勒斯感到自己被轻飘飘的“死”字刺空了胸膛,随即竟发自肺腑地扭曲地笑了一声——其中没有半点愉悦,也许应该算作气急败坏。小罂粟在变得可恶的时候总是一点也不清楚自己有多任性,还总喜欢说些毫无道理的话来故意气他。她是个很坏的情人,但他没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样的时刻和她相处才好。西弗勒斯放开了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并不想吵架的。
  “我偏要说!”莎乐美却像嗅到血雾的小野兽般变本加厉地追了上来。她愈加逼近,仰起的脸几乎贴上他的下颌,“我就说死,我现在就去死!我才不忌讳这个!”
  “不许说这些!”他几乎有些失控地喊起来,震得一旁的碗碟架微微嗡鸣。
  “你管我呢?”
  西弗勒斯徒然地冷静下来,静默地盯着莎乐美刻薄的涂抹了亮晶晶花蜜的嘴唇,盯着她近乎天真的残忍的语气。所有未能出口的驳斥、嘶吼、乃至颤抖的恳求,都被这个轻巧的问句堵回了喉咙深处。他想他终于懂得了她许多难以言喻的作为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她要告诉深处在这个庞大无声的世界中的自己,也顺带着告诉他,她是不可改变的。
  她是永不凋谢的……
  时间凝滞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快要烧干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他才终于缓缓低头,发出一声沉重的悠长的叹息,“我能做的……”声音如此嘶哑,语无伦次,妥协般地,带着浓浓的倦意,“我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他甚至不想透过恐惧去回想她体温流失的那一晚,难道它远比过往的任何黑暗记忆的侵蚀性都更猛烈些吗?
  莎乐美忽然心软了,让一个爱自己的人难过并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
  她觉得无趣,不想再张牙舞爪地显赫自己,于是拉过西弗勒斯的手——他的手总是微凉的,指节分明,在此刻有些僵硬——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捋直,然后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妥协般的放软声调,“好吧,就听你的吧。但要加一些番红花,很多很多的番红花。而且我要有人喂我吃。”
  “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这里不可以乱耍脾气。”他别别扭扭地抽回手,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不管。我就要。”莎乐美飞快地打断他的话,却又踮起脚尖,迅速地、带着些许安抚意味地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又一连串地抑扬顿挫地没完没了叫他教授。
  他低下头将脸颊埋进她的颈窝,这对他的尊严来说未免太过逾矩,他因此而死死攥紧双手,“不准这样。叫我的名字,就像以前一样。
  “西弗勒斯。”
  “嗯……”
  “sevvy?”
  “嗯。”这个称呼仍让他格外难为情,但他希望听到。然后,他感到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细小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不可以再生气。我本来也是说着玩的,你不要担心我。”她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垂,一字一句,像在念一道迷魂咒,让一切都化作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就这样融化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第114章 翠鸟之梦2 只有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
  至于那锅被遗忘的烧焦的浓汤自然是被西弗勒斯面无表情地倒掉了。他重新整理好食材,又按照莎乐美的要求加入足量的番红花。文火慢煨的间隙,他近乎羞赧地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为别人如此操持,不过转念一想,也不能算是‘别人’……
  然后,他当真履行了诺言,将她妥帖地安置在壁炉前那张破旧却铺了厚软垫的沙发里,一勺一勺,沉默且专注地喂她吃晚餐。而他的坩埚旁已经摆放好各色矿物或药草用以预备一款新制魔药的实验。于他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莎乐美提议把家养小精灵邦妮叫过来负责照顾自己,却被西弗勒斯一口回绝,“这里不欢迎访客。况且我需要清净。”
  “噢。”莎乐美噘起嘴,用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地板。
  “开始感到乏味了?”西弗勒斯捏了捏她的脸颊。
  “才不是。”她下意识地反驳,诚然,这里与温顿庄园或任何她熟悉的场所截然不同,没有华服美饰,没有前呼后拥,空气中散落着旧书、植株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这种绝对的疏离感如果可以伴随一个与自己紧密相连的另一个人的气息,便会催化出奇异的、令人沉迷的吸引力,像是世界被彻底割开,四方上下只有你和我是站在世界同一边的。
  “你看上去很累了。明天再研究也来得及吧?”莎乐美替他将散落的鬓发别回耳后,不依不饶地要他现在就陪自己回卧室休息。
  西弗勒斯满足又无奈地叹着气,取来一条浸泡过纯露的热毛巾,细致替她擦拭双手,“明日复明日,波利尼亚克小姐,怎么15岁时明白的道理如今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再说我坏话试试呢,我不会再原谅……”她的小声咕哝湮没进西弗勒斯温暖的怀抱,也许是他新换了须后水的牌子,她嗅到了一种清苦中带着奇异回甘的香气,有点像雨后的泥土,又有点像被碾碎的月桂叶,十分适合现在的西弗勒斯。
  最终,莎乐美选择妥协,她放开了纠缠西弗勒斯袖口的手指,放任他前往那张离她几步之远的工作台,自己则随手翻看他书架上的旧籍。可惜大病初愈后的精神终究不济,没过一会便轻轻打了个哈欠,窝进沙发中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迷迷茫茫的目光惯性般地黏在西弗勒斯身上。起初她尚能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工作,他一丝不苟的侧影、紧抿的唇线、眉间微蹙以及那双在隐藏在蒸汽后面格外幽深的眼睛……温暖的壁炉和饱食后的餍足熏得人睡意更浓,她的眼皮逐渐沉重,视野里的身影开始模糊、摇曳,最终与跃动的火光融为一体。
  “怎么了?”他甚至不必抬头也可以感受到她,手中的动作一刻不停,正捻起一撮闪烁的磷光粉末、沉着地将它们匀速撒入坩埚。液体由墨绿转向静谧的浅黑,表面泛起细密的珍珠般的光泽。他转而用长柄银勺缓慢搅动,莎乐美又去看墙壁上被放大、随火光摇曳的、深浅不一的影子。
  “没什么。”她模糊地笑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只是想听到对方有所回应,想在入睡之前再确认一次这个密闭空间漾开的令人安心的涟漪。
  不知是什么时候沉入梦乡的,再醒来时已近另一天的破晓,纱帘外的天空是灰蓝一片的寂静,而她陷在柔软的床垫中,鹅绒被上还加了一条羊毛毯。西弗勒斯躺在她身边,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脊背。因畏寒而产生的疲惫感如退潮般流散,她又一次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哎呀,是不是你把我吵醒了?”她笑着尝试推开他。
  “显然,某个不知感恩的小混蛋正在错怪她忠心耿耿的看护人。”西弗勒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收得更紧,将企图溜走的小花儿牢牢圈回怀抱,“也许你知道有人昨晚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让我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才能完成洗漱。”
  莎乐美翻了一个白眼,指甲戳了戳他睡袍下清瘦的锁骨,语气满是故作好奇的探询,“哦?那请问斯内普教授,你的‘非常规手段’有没有包括趁机给我更换睡裙?”
  西弗勒斯的耳尖又一次在昏暗的晨光中泛起可疑的淡红,浅金色将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沉默在房间内弥漫,饱胀的、无需言语填满的安宁。他避开她的视线,干咳一声,“……只是必要的护理步骤。难道波利尼亚克小姐指望穿着起居服就寝?”
  “我只是好奇嘛。”她得逞似的笑起来,手指不安分地向上去描摹他下颌新生出的淡青色胡茬,“sevvy害羞了?”
  “我没有。”他生硬否认,却放任她肆意流连的行径,甚至微微偏过头,让那片细嫩的皮肤更贴合她的指腹,目光落在她恢复了血色的脸颊上:“还冷吗?”
  “不冷了。”莎乐美笑着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你在就不冷。”
  如此过于剖白的话语令西弗勒斯感到语塞。他垂下眼,想更紧地拥抱她,想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痛斥她油嘴滑舌。干燥温暖的唇如试探般碰了碰她额角的皮肤,太过轻柔,又太过罕见。
  “sevvy。”
  “嗯。”
  “我饿了。
  “家里只剩下了燕麦和全麦面包,一些你不会愿意吃的东西,波利尼亚克小姐。”西弗勒斯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他很艰难地做出决定,“如果你愿意,等天光大亮后我们可以去隔壁镇子的早市,那些麻瓜愿意卖一些新出炉的可颂,我会为你涂满覆盆子果酱。或许也可以买到蛋奶羹。”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气愤和窘迫,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她拖入那样杂乱的环境之中。但他又清楚自己应当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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