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想到这里,西弗勒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此刻在他悄然收拢的掌心之中正躺着一串带着体温的绿宝石手链,棱角硌在皮肤上,留下分外清晰的痛感,那是在尘烟弥漫的混乱中、莎乐美纵身跃下高塔前,抛入他怀中的“战利品”,他终究还是成为了她的共犯。
  他早就明白,生活会不让他有喘息的片刻。但他此刻求仁得仁。
  “恐怕明天一早,我就会收到从法国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公文了。”金斯莱的声音将西弗勒斯从思绪中拉回,“你能……帮我盯着点她吗?”
  “我无法承诺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他的语气不无遗憾。
  金斯莱再次深深看了西弗勒斯一眼,他想去探寻最核心的真相,最终却只是化作沉重的点头。他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斗收回口袋,“保重,西弗勒斯。”
  莎乐美早已悄然回到温顿庄园,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后距离拂晓还很遥远,可天光总会随时亮起,她也总有太多事情亟待安排。食死徒和黑巫师们已经死掉了一些,但剩下的用来保护安妮丝朵拉也还算绰绰有余,她无需过多费心,眼下最要紧的是早点处置掉罗克夫特。
  在这个冬天,她总感到自己的精力如沙漏般难以聚集,这种前所未有的涣散感让她不得不警惕夜长梦多这个词——这样的思绪让她更加惶惑,她从不是忧思多虑的人,可是为什么……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位的呢——是今年的体质比往年更差的缘故吗?往年初秋伊始,她的父母和安安阿姨便会如临大敌般备好各色名贵补品,再费尽心思地将它们烹制成她愿意下咽的模样,因此寒冬于她也不过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可以安然度过的季节。可今年的所有人在这股汹涌的暗流中各自忙碌,再没有人能如往常那般无微不至地环绕着她。而她自己也全然浸入在不同的游戏环节中,早就把“精心养护”这件事抛诸脑后。
  她很冷,冷是会转化成痛觉的,像细密的针脚,在她试图凝神时不依不饶地啃噬着她的意志,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弱的恐惧化作潜藏在华丽袍角下的蠹虫,开始悄然啃噬她的内心。
  她无法想明白这具身体为什么会成为她的负累,它向来是她最得意的资本,她的野心与她的荣光总是因它而如此相得益彰,可如今在她最需要它全速运转时拖拽着她的后腿——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暖意却无法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莎乐美蜷缩在扶手椅中,将那条厚重的羊绒披肩裹紧了些——难道失去了金粉金沙的堆砌,自己的生命竟然也会与那些凡夫俗子的生命一样脆弱且不值一提吗?
  她想起那些被她视为盲愚、可以随意摆弄的生命,他们是否也曾感受过这种迷失的、逐渐被掏空的无力呢?不,才和他们不一样。她立刻否定了这荒谬的联想。他们的脆弱是徒劳无能的,而她……她只是生了一场无伤大雅的小病,她才不该是这样,她应该具有一做永不倾颓的堡垒。
  但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她还有永生之瓶……
  莎乐美慌忙抓起手边的画框联络远在新西兰的父母,话还未来得及出口,滚烫的泪水便已先一步跌落,一颗一颗地砸在冰冷的玻璃上,“都怪papa的呀,怎么还不把瓶子给我送过来?我感觉很糟糕,我真的要生病了,这都是你的错~”
  埃蒂安的面容瞬间出现在相框里,女儿的眼泪让他深感沮丧,心如刀绞,因此也紧锁着眉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莎乐美小公主,我亲爱的,别哭,别哭……papa正在加紧进行最后的实验,你可以理解它的复杂性,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芙罗拉推开埃蒂安让自己挤进画面,“是的,都是你爸爸的错。但先听我说,将永生之瓶寄回的路径需要绝对安全,英国魔法部也许会和新西兰人打招呼,咱们的心腹很难入境。”
  “这没关系,我可以让那个食死徒……算了,还是让芬坦去一趟就好了,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莎乐美觉得自己更冷了,依旧哭个不停。
  芙罗拉捕捉到女儿不正常的脸色,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告诉我,还有什么感觉?”
  “没有力气,妈妈,我害怕。”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恐慌。
  “我会告诉安洁莉卡寄一些滋补剂给你。”芙罗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她隔着相框用目光给予女儿力量,“不会有事的,莎乐美,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现在乖乖去睡一觉好吗?你太累了。”
  莎乐美轻轻吸了吸鼻子,将画框反扣,切断了通讯。壁炉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跃,但她没有依言裹着毯子回卧室——那些柔软的织物此刻给不了她想要的慰藉。她幻影显形至兰斯特兰奇家的老宅,将手信递给静候在一旁的拉布斯坦。这次依旧为了联络拉法耶拉,她需要拉法耶拉以“英国人已经盯上了黑魔王的女儿,实验很有被迫中断的风险”为借口逼迫罗克夫特来英国大闹一场。
  莎乐美的目光掠过宴会厅里黑压压的人群,数十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酷似被困于蛛网上的樟蚕蛾的鳞片。如果把这些人都送给罗克夫特,等他享用完这场盛宴,再由自己为他奏响丧钟,一定就可以让自己的前路更加“洁净”吧。
  是的,她发现自己确需一条更加洁净的道路,需要傲慢的明知是自欺欺人的心灵平静。
  好闷,喘不上气了,要快点离开这里……
  第108章 镜面的两端2 他看见了他的小罂粟,和她身后飘落的初雪
  此刻的蜘蛛尾巷的寂静正随着坩埚中的液体一齐煮沸,煎熬成一碗动荡的热,应和着一旁幽暗的炉火。西弗勒斯放下搅拌棒,转而将手链上的绿宝石一颗颗拆解下来、一颗颗丢进浓稠的水汽中,落入的瞬间会传出抗议性的细微的“滋滋”声。
  “……荒谬。”回忆着钟楼之上的一切,他再也忍不住怒吼出声。
  然而下一秒,楼上老旧的大门却被敲响了。那是一阵犹豫的、迟疑的、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响声。
  西弗勒斯一时想不出有谁会在这种时候造访,于是狐疑地走过去,拉开一条细微的间隙——他看见了他的小罂粟,和她身后飘落的初雪。这几乎算作幻觉般的一幕,因为此刻的莎乐美那样虚弱地倚在院墙边,比之在钟楼上时更加神态恹恹、毫无血色。圣洁的雪粒落在她纤细的睫毛,落在发间和黑色的皮草上,留下一段隐喻,一小把悲哀的种子。她微微发抖的样子近似于一缕幽魂吹动将息未息的烛灯,令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心酸。西弗勒斯下意识地侧身让出走廊的空间,屋内昏黄的光线彻底流淌出来,照亮她脚下那片冰冷的石阶。
  莎乐美没有立刻入内,她抬起眼,那双惯常流转着狡黠与傲慢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空茫,“我好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虚弱,“生病了,教授。”
  “进来。”西弗勒斯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的略微沙哑,几乎是半强迫地握住莎乐美的手腕将她拉入室内。温暖的空气终于包裹住莎乐美,却让她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抖。
  他让她坐在壁炉边那张唯一的、略显破旧的沙发中,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鲁,将一个盛着热牛奶的杯子塞进莎乐美手中,又用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她,不去放过她脸上任何的细微变化。但一切都没有好转,她的体温很低。
  “我需要一些营养汤,教授可以帮我的对吗。”
  “等着。”西弗勒斯干巴巴地回应,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毯子后又转身走回地下室,从储备丰厚的魔药材料架中翻找出可以作为食材的几种。他没有使用坩埚,而是端着一口朴素的银质小锅,将食材和牛奶搅在一起文火慢煨,连通繁杂的思绪也被融化进汤匙偶尔碰撞碗壁发出的轻响里。他知道她需要的恐怕远不止是营养汤。它只能暂时补充她流失的精力或稳定她的生命体征,但他没有万灵药,治不好波利尼亚克家的诅咒也弥补不了过度挥霍黑魔法而造成的亏空。
  当西弗勒斯终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回到狭小的会客厅时,他看见莎乐美紧紧裹着毛毯蜷缩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似乎睡着了,炉火在她身上投出暖融融的光影。他走过去,将白瓷碗放在近旁的矮几上,扶着她坐起来。
  莎乐美慢慢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温热的瓷器时被刺痛般地缩了一下。西弗勒斯只好将碗捧至她的唇边,供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热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着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我有点害怕。”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沮丧。
  “真是罕见的一句话。”西弗勒斯好像故意气她一般不咸不淡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可一见到莎乐美微微泛红的眼圈儿就只能懊恼又无措地将她扶进卧室,当然,他没有忘记更换一套崭新的床品。
  莎乐美穿着衬裙缩进被子里,不满地蹙眉,“你的床好硬,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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