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等金斯莱搭话,莎乐美便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身后的法国傲罗们便默契地向前迈步,朝安妮丝朵拉的方向走去。
  金斯莱用眼神示意示意下属们将人拦下,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我恐怕,这件事远非一个‘小忙’那么简单,波利尼亚克小姐。”
  “有什么条件您尽管开吧。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我都可以暂代我方部长热内女士做主。”莎乐美此刻的语气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仿佛刚才的咄咄逼人只是短暂的错觉。西弗勒斯最清楚,她在真正愠怒时,反而会表现得格外恪守礼节。
  “程序必须遵守。”金斯莱斩钉截铁地重复,“里德尔小姐将由我方收押审讯。在审判结束前,她哪里也不能去。”
  “既然如此,您今日怕是必须忍痛割爱了。”
  空气凝固了。法国与英国的傲罗们无声地对峙着,如同两道无声的墙壁。魔杖虽未举起,但紧绷的气氛已如一触即发的弓弦。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个冰冷、丝滑,如同夜风拂过墓碑的声音清晰地切入这片寂静。“我假设——”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西弗勒斯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步开外,阴测测的,如同才从墙壁沁出的鬼影中剥离出来一般,唯有那双黑眼睛,明亮的,不可忽略地,精准地锁定在莎乐美身上。她高高扬起的下巴和眼底流转的冷光都昭示着志在必得的筹码,很美——他本应早已习惯她的美丽,但为什么仍会感到心悸?她有天使的面孔和小野兽的心肠,让他的喉咙感到干涩。
  这样的眼神让莎乐美隐隐感到不安。但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艳动人,用一种刻意拉长的、甜蜜的语调说道,“哦?斯内普教授……是什么风把您从渡轮上吹回到英国本土?我还以为此刻的您正站在甲板上欣赏多佛尔海峡的白崖呢。”
  西弗勒斯无视了她的讥诮,步履从容地走到金斯莱身边。他的声音依旧低如耳语,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晰,“并非只有那位法国朋友才有研究诅咒的能力和兴趣。”
  “正是如此呢。”另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辛西娅·蒙特贝洛带着几位缄默人也乘坐电梯来到了大厅,她没有急于和莎乐美打招呼,同样公事公办地走到金斯莱身边,“部长先生,依我看,你还是先把人送到神秘事务司吧,我的团队也同样对这项研究抱有信心。”她这才看向莎乐美,并不表示出过多的亲昵,“波利尼亚克小姐不介意我部率先取得进展吧?”
  莎乐美的目光在斯内普无动于衷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绽开一个冠冕堂皇的微笑:“当然,学术无国界。那就预祝贵部得偿所愿了,相信你们的成果必将为全世界巫师带来福音。”
  辛西娅礼节性地致谢后又转头看向金斯莱,“部长您也没有意见吧?”
  进退两难的金斯莱默不作声,静观其变。在缄默人将安妮丝朵拉带走前,西弗勒斯看了辛西娅一眼,皱眉示意她不要随便掺和进来。辛西娅不明所以,一想到西弗勒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前男友就更是气愤,不由得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魔法部大厅内聚集的人群终于散去了。大厅穹顶的光线渐渐恢复平常,只留下大理石地面上冰冷的反光。西弗勒斯依旧看着莎乐美,屹立如礁石。
  第102章 茧中失重2 他的小罂粟在这一刻离他如此遥远
  莎乐美略略侧头,对身旁的随从低语了几句,那些人便如同接收到指令的工蜂,恭敬地颔首,迅速而默契地走入壁炉,退出了大厅。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默契地不说话,默契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细微回响,无数无形的东西在其间穿插,缠绕,牵扯。
  这样诡异的氛围一路蔓延,直至他们并肩走入午夜的街巷。伦敦的雾气濡湿了他们的肩头,路灯在鹅卵石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引人饮酒纵乐、使人多愁善感的,这一连串朦胧的诗句。
  终于,西弗勒斯倏然驻足。他伸出手——并非攫取,更像是某种不得不为的阻拦——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停止你正在策划的事情,莎乐美。”
  “停止?”他的掌心很冷,腕间传来的惹人不适的触感让莎乐美禁不住蹙眉,她仰起脸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停止什么?是停止对一个冒牌货的学术研究,还是停止……打扰你奔赴新生活的伟大行程?”
  他的小罂粟在这一刻离他如此遥远,他只能就着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将她稍稍拉近,可话语脱口而出后又偏偏毫不客气,“你的‘无害研究’,最终总会以有人被架上砧板告终。至于我的行程……”他略略停顿,目光如解剖刀般精准地落在她的唇上,嫣红的,涂抹着新鲜的欲望,她要推山填海,要排遣心中喧嚣的愁绪,要鲜花盛开在这个令人惊叹的时代里,要充满神秘色彩的软玉围住天国的冰川与松林……现在必须集中注意力,“或许我只是不想在报纸上看到你玩弄命运,引火烧身的头版标题。”
  “啊,你在担心我吗,教授?”如同情人间亲昵的抱怨,“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回来,西弗勒斯?既然已经决定要走,又何必在乎下一个会死的人是谁?”
  “因为有人必须这么做。”他的回答如此简单,“因为我不能放任你。”
  莎乐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刺痛的神色,旋即被更炽烈的火焰吞噬。她终于无法继续维持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尖锐的边缘,“没有人用锁链拴住你的脚踝,是你自己选择走下那艘船,是你自己选择回到这个你声称厌倦的地方。现在又凭什么站在这里,用这副这副殉道者的姿态来审判我的行为?”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莎乐美也寸步不让地盯着他总是沉如深潭的眼睛,它总能吞噬所有投掷而来的石块而不起波澜——除了在自己面前。
  “你知道原因。”
  她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用另一只手覆盖上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背,用力地将它扯开,“我只知道你像扔掉一件旧袍子一样扔掉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我知道你宁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愿留下来面对我。现在,你却因为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所谓的替罪羊‘里德尔小姐’去而复返?多么高尚啊,斯内普教授。”
  西弗勒斯显然也生气了,他第一次大声反驳她,几乎可以算作怨怼,“如果真像你所说的,我就不会站在这里,进行这场,”他搜寻了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毫无建设性的相互指控。”
  莎乐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话语里的责备和那份深藏的、无法否认的倦怠感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她的神经。她下意识去盯他的眼睛,就像西弗勒斯曾经说过的,他们不需要通过摄神取念去相互了解,因为他们是情人。可惜人在情绪的牵动之下偶尔会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莎乐美因此冷笑连连,“还是说,你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自己留下?一个需要被你看管的无可救药的祸害,总比一个抛弃你的旧情人更能维护你脆弱的自尊心,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无法忍受自己不知道你会做什么,无法忍受在遥远的意大利猜测你是否又找到了新的……他在心里偷偷这样说。
  “你的理解力总是如此富有创造性。”但事实上,西弗勒斯只能干巴巴地回应,他再次拉住对方的手腕,多用了几分力气,认她如何挣扎都不曾移开分毫,仿佛只要他有所动摇,她就会立刻融化在伦敦的浓雾里,或者做出更不计后果的事情。“我对你的‘看管’,源于对你行事逻辑的充分了解,而非你臆想中的龌龊理由。”
  莎乐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因此困惑地歪着头,“你真的了解我吗?你了解我看到你转身离开时在想什么吗?你了解我此刻又想做什么吗?”
  “我了解。”
  “但你不会这样做。”
  他们此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莎乐美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指尖轻轻掠过他衬衣的领口,然后向下,向下,停留在他胸膛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沉稳的正在加速的心跳。“放开我的手。”
  西弗勒斯不为所动。
  “我说——放开我的手。”
  “我不会。”他声音低沉,近乎固执的宣告。
  “你有病吧,西弗勒斯·斯内普!”她被彻底激怒了,某种一直精心维护的东西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分崩离析,全部汇聚成任性的、毁灭性的发泄。“我的行为不需要你来定义对错,更不需要你来负责!我就是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要用一场波及无辜的政治阴谋、用一群人的自由乃至生命作为筹码,来验证它们是否真的一文不值。你少管我。”
  “我不会——”
  但在下一秒,腕间传来的刺痛让他下意识地抽回手,苍白的皮肤迅速浮现出红痕,而他的小罂粟得意洋洋地举着魔杖,就这样肆意地明媚地笑着。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