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贝内特告诉莎乐美,在他们重新夺回这幢大楼的控制权后,蒙莫朗西那一伙人又退回到了蒙帕纳斯公墓,将本就结构复杂、障碍层叠的地下迷宫彻底改造为坚不可摧的巢穴。魔法部的追踪魔咒在那一带屡屡失灵,甚至曾有两个侦察小队遭遇了伏击。魔法部无法精准打击也无法长时间渗透,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在城市的裂缝中像蜈蚣一样游走,制造混乱、散播谣言、甚至对部分温顺中立的巫师家庭下手。在这种此消彼长的僵持中,一些保持中立的议员变得更加迟疑不前,巴黎正慢慢变成一座失衡的孤岛。
莎乐美沉默片刻,“所以你叫我回来,是想让我帮你提供一些战争魔法?比如把蒙帕纳斯一把火烧了之类的,你能确定吗,热内女士?”
“魔法部并不是一味无礼的。您只要在某些合适的场合‘恰巧露面’就足够了。”贝内特的眼神或语气中没有回避,“您比我更清楚,他们曾经对您寄予的……关注。他们不会放过您出现在巴黎的消息。”
“噢,原来你是想让我当诱饵引他们出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些故意的尖刻。
一位年长的理事不满地用指节轻叩桌面,“我们今日到此,不是来听贵部将战术困窘归咎于个人的缺席。”她瞥了贝内特一眼,“我们对你的支持不是无限的。”另几位理事也随之轻微变换了坐姿,预备着为一场辩论做出集体性调整。
贝内特没有回应他们,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莎乐美,“更确切地说,不是我想,是我们没别的办法。”
莎乐美毫不示弱地瞪回去,甚至勾了勾嘴角,表明了不屑于与之交谈。这间屋子又陷入沉默,只剩墙边的时钟滴答作响。西弗勒斯不露声色的视线扫视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这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至少莎乐美认为它很便捷,她的鞋尖悄悄在长桌下碰了碰贝内特的脚踝。
“当然了,这全凭您自己的主意,波利尼亚克小姐。没人会强迫您做出奉献。”我们的代理部长自顾自地说着,她语气如常。
“您能想清楚这一点真是再好不过。至少这意味着在不丹、当我以我父亲的名义写下那封推荐信的时候还不算脑子糊涂。如果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不得不再兴师动众地过去写第二封。”莎乐美语带讥诮,连一点面子都不想留给对方。
“幸好那封信至今还管用。”贝内特缓缓地说,像是默认了莎乐美的挖苦且不会给出任何实质回应,“我以为您应该对它感到骄傲。”
“我从不为工具感到骄傲。”莎乐美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样的动作太过慢条斯理,几乎可以被视作挑衅,以至于某些人开始怀疑她根本没有把这场战争放在心上。
西弗勒斯抿紧了嘴角的弧度。
“好了,既然事已至此,我就不打扰诸位继续筹谋大业了。”她率先离开,身后是ubiquité几位理事陆续起身,在沉默中相继告辞。
第77章 忒休斯之船4 社会活动家和魔法部长
身后的暮色悄悄降临。广场上的喷泉不知何时停了,在浓重的雾气与防御结界的扭曲中沉默地伫立,显露出幽深、冷淡的线条。他们绕过高空漂浮着的数枚探测轻光球,穿过结界,去到一条隐匿在城市深处的麻瓜小径尽头的咖啡厅,径直上了二楼包厢。
没过一会,贝内特也匆忙跟了过来。靛蓝色礼帽的巨大帽檐将她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她们亲切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怎么样?你怀疑谁?”莎乐美等她坐下稍稍喘匀了气息才开口发问。
“肯卓斯尔,坐在我左手边第四位的人。”
“毫无疑问,他确实有问题。他已经回去报信了,在墓园东北角的废弃塔楼。”西弗勒斯凉嗖嗖地将他从肯卓尔斯脑袋里看到的东西毫不迟疑地说出来。
“我就知道!”贝内特一拍桌边,放弃了虚伪官腔的矫饰,回归到曾经爽朗的样子、不再掩饰厌恶,好像那个名字本身就具有腐蚀性,“你来之前我故意扯了个话头提到一份'密探发来的机密情报',他下意识就皱了一下鼻子。“之前也有过两次,他会在我说完话后刻意地频繁质询,表达‘不熟悉’的感觉。所以我才想请你们帮我确认一下。这个老东西,总装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打量着……”她又立刻停住了,意识到这里不是一个可以任意泄露焦躁的恰当场合。
“我们得对他下手。”贝内特轻声说,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
“当然,不过不是现在。”
“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希望他再自信一点。最好让他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我们不过是两个忙于表面之事、只知道高谈阔论、经验不足、色厉内荏的年轻人。”莎乐美的目光像雾后结霜的玻璃,西弗勒斯正从她眼底读出曾经熟悉的光,不是明亮的光,是锋利的光。“你需要做的是继续装作毫无察觉。他既然想探听消息,你就真真假假掺合着给他。至于其他的,我的人会安排细节。”
“我同意配合。但有件事我也得提出来。你不能再煽动我们的民众去送死了。”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况且那是你的民众,不是我的。”莎乐美有些不满地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一旁。
贝内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将杯子挪了回去。她下定决心,目光在莎乐美和西弗勒斯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又定格在她的盟友身上。“莎乐美。”她的语气变得比以往的交流都要正式,但不再称呼‘波利尼亚克小姐’。“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莎乐美疑惑地挑挑眉,没有拒绝。她转头看向西弗勒斯,见到他点头后起身走向外间的窗边,并不在意她们的私密对话。窗外浓雾更深,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有麻瓜轿车途经。
“莎乐美。”贝内特又试探性地叫了她的名字,见对方并不反对索性大胆直言不讳,“我知道你不想成为独裁者和刽子手,我也明白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让我掌握权柄,我很感激你……抱歉,我可能要多说几句……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莎乐美不打算继续听下去。还能没必要什么?没必要这样做——实在有违道德、东窗事发势必影响魔法部和ubiquité的声誉、那些愚民一旦调转枪口事态就会更加麻烦起来;或者更恶心的,没必要这样做,明明还有更加稳妥、更加便捷的方式,你不应该只为了玩乐……然而在她的烦躁达到顶峰时,她听到的是“没必要在心里过意不去。”
莎乐美皱了皱眉头,随即冷笑一声,“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新官上任自然得意,但也犯不上说这种话恶心我。”
贝内特的脸色也变了,她并不因此动摇,语气竟然显得很轻松,“啊啦,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再消沉一阵呢。现在看来,你还有心情和我斗嘴,你的自尊心还真是比你的愧疚感重要多了。”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魔法部的烂事都要火烧屁股了,你倒是有空在我面前摆弄姿态。”
“得啦,你还来劲了。”贝内特推了推莎乐美倚在桌边的手肘,像对待自己的小妹妹,“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是讨厌'不洁'的感觉。你无法忍受的也不是为达目的动用特殊手段,而是你必须亲手操作。我说对了吧?”贝内特顿了顿,似乎想要莎乐美予以回应,但对方始终神色如常地沉默着。她只能将精确的探测继续下去,“人生的课题不能逃避。我的话很直白,但就是这样。”
莎乐美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贝内特的话确实非常不中听,让她又羞又气却无法否认其中确有道理的真实性,如钉子一般植入曾经反复自我辩解却始终无法正确阐释的夜晚,令人感叹,“贝内特,我们是否太过交浅言深了?”
“你的朋友和你的下属也这样认为,他们不敢和你说。”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讨厌啊。”
“可不是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擅长谄媚,热情,慷慨,话也动听,可你又不需要他们。”贝内特语气忽然软下来,“我不是故意拆你的台。我想告诉你,别再把所有愧疚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你的处事风格我虽然无法理解,但我认同你,他们也是。”
“他们认同,然后一边婆婆妈妈地做事。”莎乐美托着腮,没好气地抱怨,“这完全不是合格的拥趸者们应该展现出的品格。”
“他们可不认为自己是拥趸,他们给自己的定位是'小粉丝',所以才总想给你提建议。毕竟你不会想被当做精神寄托或者被奉为圭臬。”
“才不要,好恶心。”莎乐美终于端起茶杯,杯壁有些凉了,茶汤刚泡好时的清香也散去了一大半,她仍抿了一口,“我以前认为你不过是个说话直来直去的俗人,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会轮到你来开导我。是我狭隘了。”
然后她们共同沉默了一瞬,因这句简单的话为彼此保留几秒尊严。此刻从远方的圣母院隐约传来钟响,一声一声,成为黑夜中匀速运转的稳固心跳,将沉默一刀切开。莎乐美笑了一下,目光从贝内特的脸上掠过又随即恢复到惯常的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傲慢情态,“我该走了。你的提议我会抽空考虑,好消息是我已经找到了新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