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听见她剥皮见骨的言语轻轻推了他一把,脸色阴沉起来,连沉积在瓶底未搅拌开的魔药渣滓都黯然失色。西弗勒斯从未允许别人这样直白地揭开自己,很多事情一旦有了出口,脆弱就会以不可逆的方式失守,成为一枚濒危的贝壳。他转过身去不能再继续面对她,注视天花板上夜以继日露出的灰白砖缝,那里曾经封存过他人生中最寒冷的几个冬天。他很久后才终于开口,要她别总是自做聪明。缓慢且没有一点点高低起伏的音调悄无声息地沉进肺叶成为一缕雾气。
  他犹嫌不够,心底积压的话语冲口而出,“既然你自认为拥有良好的分析能力,不如先审视一下自己强烈的主导欲。你希望身边的人听从你的意志但又不允许对方干涉你,那么我呢?你把我看做什么?”
  莎乐美不得不承认自己偶尔会那样不公平地对待他……但这又不一样,她只是不希望有人干扰她的游戏而已。哑口无言之下,她推开储藏室厚重的门,一如既往不带留恋地离开这里。
  西弗勒斯则留在原地被急促变幻的光影劈成两半,一半钉在储藏室黯淡的窄光内,另一半覆盖上她的背影。他打量着混合了苦涩与金属味道的漆黑门闩,撞击石壁的回响被刻意延长,在这片本就压抑的空间中散发出难以排遣的回声。心脏的分辨率也在降低,他忽然有些后悔了,那是一种非常残忍的胜利。
  楼梯口正有一群学生逗留,他立刻收紧神情,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厌恹恹阴恻恻难以捉摸的模样,从他们身边滑过去。
  当听到走廊中的脚步声正在追逐她时,莎乐美故意放缓速度,没有回头,等待他靠近后又恢复步伐向前走,直到他们站在那座白天里从未有过访客的寂静塔楼。莎乐美想等他先开口,度过不忍注视的千疮百孔的寂静,有人毫无预兆从背后抱住她。
  “滚开啦。”
  听起来语气不重的口头反击向来是咬碎糖片,清脆却不具杀伤力。藤蔓更加密不透风地缠绕上来,微微卷曲的发尾蹭在颈间的皮肤上,神经末梢麻酥酥的。
  “我说滚开。”
  “没有人教过你不可以在学校里说脏话吗?波利尼亚克小姐。”
  “放开我,西弗勒斯。”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你知道我绝不轻易放手。”不断逼近的侵占感仍然持续着。
  当转动魔杖的手也被按住时,莎乐美反而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细长的鞋跟踩上了西弗勒斯的脚背。对方的桎梏松了片刻,她迅速转过身去拢住他的头发用了一点点力气向后扯弄,露出他脆弱的脖颈。她贴过去吻那里皮肤,就当做是给这场趋近尾声的交锋盖章画押。
  “你希望我离开,还是想确认我总会留下?”
  莎乐美的话语始终很轻,带着针尖般精准的戳刺,“别担心,我还没打算毁掉我们关系。”她眨着那双狡黠的眼睛,“当然,明天你要陪我去见一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sp:别担心,我还没打算毁掉我们关系
  ss:你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让人安心的话吗?
  sp:我会永远爱你,这样可以让您心里好受一些吗
  ss:没必要用这样得意的语气叙述爱意
  sp:您真挑剔(中指)
  第62章 他凝视的海面四周4 翻倒巷一日游
  街边四通八达的小店使翻倒巷看起来像一条蛰伏的蜈蚣。穿绿裙子的女人踏过夹缝积水的青砖的瞬间,一只蹲在墙角的渡鸦低低叫了一声旋即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密密麻麻遮挡住太阳光线的房檐中。她将斗篷的兜帽微微拉高,露出那双蓝色眼睛,手中轻轻摇晃着一把用以掩住口鼻的珐琅彩贝母面扇。余光瞥见身侧那道高瘦的身影,走起路来一如既往地无声,在这种昏暗幽静的环境的反衬下像一个真正的鬼影。
  她拽住他的袖口小声询问,“我记得之前这里还蛮热闹的。”
  “再清白的店面也经不住魔法部三天两头搜查。”他注意到其中一家没有灯光或烛光的小店中正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能窥见聚集的巫师们正焦虑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朝着窗子外面不断张望。
  他想将莎乐美的兜帽重新拉下去,手腕被她的小扇子轻轻拍了一下。
  他们才一靠近此行目的地,门楣上悬挂的骨头风铃便发出一阵刺耳的磨牙声,一层又一层地向外荡漾。那扇铁门自己打开了。
  西弗勒斯已经很久没有光顾这里,borgin and burkes依旧保持着几十年来的阴暗陈设:层叠堆放的羊皮卷、半隐在防尘布下的精巧机关锁、封印了未知魔咒的首饰盒、似乎正在喘息的黑色裘皮、几乎看不清内容的灰蒙蒙水晶球和那些镶嵌宝石眼珠的黑魔法器皿。阴干的空气中弥漫着古老木材和咒物陈年的霉味,很难让鼻腔感到愉快。
  莎乐美穿梭在橱窗间,指尖轻描过一具银制魔药注射器的边缘。她看向一旁正在打理货架的店员,“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您想听旧故事?抱歉,您看我现在确实有点忙。”生长着玫瑰痤疮的店员扬了扬自己带着龙皮手套的手,带起一片空气中的尘埃。莎乐美连忙又打开了面扇。
  “噢,我真是不小心。”他的语气中并没有足量的愧疚。
  莎乐美没在意,又随手拿起一个乌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枚储存了不知名碎片的炼金制品。当她打算用魔杖将它挑起来端详时,店员的眼角猛地一跳,夺过盒子将它一把关上:“很抱歉,但那不是给您准备的,女士。”
  莎乐美冷笑了一声,投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后就不再搭理他了。
  此刻博金恰好从街巷回到了自己的店面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公式化的圆滑笑意,“斯内普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是为了——”
  “我想你该先问我。”莎乐美打断了他。
  博金略略观察他店中的客人,几分钟后才露出惊讶的表情,“梅林的胡子,您有七八年不曾光临本店了。”
  莎乐美看了西弗勒斯一眼,“这个人比您的记性更好吗?教授?”
  “容我说一句实情,小姐,忘性再大的人也应当铭记您的风采。”
  “自然。但我猜你会记住每一个出手阔绰的主顾,无论她是不是只来过两次。”莎乐美不为所动地撇撇嘴,开始欣赏起扇面上彩绘的阿尔忒弥斯和鱼鳞纹雕刻。扇柄上珍珠和蓝宝石编织出的‘isabel’的光泽刺进了博金的眼睛,让他的笑容愈加贪婪。
  西弗勒斯站在莎乐美身后凉嗖嗖地看着博金,在他还欲开口之前堵住了他的话头,“说话注意点儿,她不吃你这套,博金。”
  博金并没有收起自己那副油腻腻的谄笑,笑脸相迎毕竟也他作为店主的职责之一,“那么,非常荣幸,小姐,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我一定要给您看看,我会给您最公道是价格,您可以信赖我。”
  莎乐美说自己正为一位炼金术士选几件礼物,那位‘老友’一向偏爱古老的、有渊源的器物,最好有仪式痕迹——你懂我意思吗,博金先生?
  博金支走了店员后快速翻阅他的记账本,分别走向三个不同的橱柜中取出可能符合客人心意的藏品。他一件一件地展示:嵌了红铜发晶与青金石的指环,来自早先奥地利东部家族的联姻女儿的陪嫁,有趣的是三年之内除了新婚夫人外那家人全死于梦境;锋锐的银匕首,原属于一个臭名昭著的黑巫师——他的作案手法十分单一,用束缚咒困住受害人再将匕首插入心脏,他杀死的第十三个人是自己,植入胸腔的也是这把匕首;一个封存在镜面匣中的破损勋章,像是被火焰灼烧又被海水浸泡得变色,它曾被作用于一场失败的献祭。
  她摇晃着扇子并不直言满意或不满意。
  博金连忙又去寻找更好的。他端来一个被黑绸缠绕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解开后见到了雕刻着卜鸟的银盒,它自动打开半寸,发出像是抽气一样的“吱呀”声。据说这是某位先知遗物的一部分,她曾想测算自己早逝的亡夫魂归何处,可惜终其一生都没有感动上苍。里面盛放的占星骰子在先知死后随之消失了,不过盒子依然留有部分魔力,现在它会根据旁人的情绪微幅开启或闭合。
  “小姐请看,它刚刚回应了您的好奇心。”博金极力推销。
  “听起来是个聪明的东西。”莎乐美拿起盒子翻转着晃了几下,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她在博金期待的眼神中将它放回去,手指抵在自己的下巴上,“但还是差那么一点。”
  博金的笑纹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这种靠着低买高卖赚差价的商人一向不喜欢难缠又挑剔的主顾。
  “我很好奇你店里有没有人体残肢的拼图收藏。我听说过有人喜欢将‘忠诚’和‘惩罚’一同嵌入展示柜。”莎乐美淡淡地瞥他一眼,语气轻柔。
  “这个……哈哈……小姐真会开玩笑。”
  “别打哑谜了,端出那些没有登上账目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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