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个名字让亚克斯利的脸色彻底惨白了,他仰躺在地上、依靠背部的力量向后爬去。
莎乐美欣赏着那番狼狈景象,收敛起全部的恶劣情态,放飞一只蝶豆花颜色的纸鹤,笑着用关心的语气对亚克斯利说,“您可以继续逃跑了~如果您还有力气的话。”
亚克斯利当然知道那是一个信号,代表着“回收”。他咬着牙奋力站起身往远处逃,一步三顿又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西弗勒斯看着月亮下的莎乐美,西伯利亚形成的低气压让他心跳加快,就连他自己也很难置信,他居然会更加喜欢她的这副德行。他用清洁咒整理他们的衣衫和双手,然后笑着看她,“我以为你会用毒咒。”
“这不是一个巫师对另一个巫师的挑衅,这是男人对女人的冒犯,我绝不允。”
“你做得很明智。”
然后她带他移行至波利尼亚克家的公馆外。她对着爬满新生藤蔓的黄铜镀金大门中央一对兽面衔环施咒,空地上缓慢升起一座少女持水罐造型的雕塑喷泉。莎乐美将自己的魔杖插入水中,片刻后,水面浮现出了那座宅邸的倒影。他们由此进入。
她家公馆内部的装潢颇有太阳王遗风,但比之富有情致的温顿庄园则显得光辉到冷漠。
莎乐美的父母已经在门廊处等待自己的女儿,像无数幸福的童话故事那样牵着手。他们笑着拥抱她,在唤她名字时目光中流露出骄傲的神色。
然后他们的视线又落到西弗勒斯身上,像对待一位早已熟识的客人那样并不太过于正式地打招呼、一起走到起居室喝霞多丽,闲聊几句有关于英国圣诞庆典的话题。尽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这个过程要比西弗勒斯原本设想中的更能让人忍受。波利尼亚克先生是为极富有幽默感的绅士又并非对魔药不感兴趣;芙罗拉则大大方方地询问自己的女儿是否需要让管家给客人准备单独的房间或给他们整理出一间更大的卧室。
西弗勒斯认为他们看起来并不像年逾五十的人,无论是外貌还是心态。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的卧室就很好,我住习惯了嘛。”她依然毫无坐相地窝在沙发中晃荡小腿,在三个坐姿端正得颇为气派的人面前毫无愧疚之心。
然后西弗勒斯立刻感受到了芙罗拉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又恢复到了亲切的略带善意的神情。他对此很坦然。
这样的会面没有持续太久莎乐美就吵着说自己很累。她简单地和她的父母告别——她当然知道他们不会在意被自己疲惫的女儿敷衍——便直接将西弗勒斯拉进入卧室,这意味着夜晚开始了。
第21章 苹果与海鸥 籍由戏剧的第一次情感袒露
平安夜的上午,当西弗勒斯感受到怀抱中莎乐美的身体的重量时,他被自然而然地唤醒。航船途中激化的内心的疲惫感依然没有消退,但他稍感平静。
他望向窗外的阳光,感慨自己除了养伤的那几天里从来没有睡到过这么晚。而莎乐美总是赖床,不好的习惯也总是会相互传染。
他揉着她的头发愣了好一会神,莎乐美才睁开眼睛。他自然而然地将她抱得更紧,在说早安时称呼她为dear sweet。她立刻爬起来歪着脑袋盯着他,“难道是巴黎让您学会甜言蜜语了吗?”
"自从和你在一起我就学会了。"他又将她拽回到了自己怀中,手开始游弋在她的腰侧。当她再次拍开他的手,嗔怪他不要一大早就开始动手动脚的时候,他竟然厚颜无耻地回应说他只是在帮她温暖皮肤,仅此而已。
莎乐美几乎要将白眼翻上天际,“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两个月,您就学坏了。”
"你已经让我从内到外都染上了你的颜色,这并不怪我。"
窗外,几只猫头鹰正轮流骂骂咧咧地将寄送到庭院的礼物帮她叼到阳台,大大小小颜色不同的漂亮盒子几乎快要堆成小山。但莎乐美并不会耽误自己的任何一秒钟去看一眼,反正这些东西都是献给波利尼亚克小姐的,而非送给莎乐美。
他有些失笑,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变过。又不由得将自己箱子夹层中那个正方形的红色礼物盒与她的其它礼物比较。这还是他自从o.w.ls后第一次送别人圣诞礼物,但他相信它一定可以讨她欢心。
趁着他们下床洗漱的间隙,小精灵已经将精致的晨点铺满她的茶几。他们随便吃了几口就又躺回到床上。
尽管西弗勒斯认为这样的行为有些失礼,也许他应该先去和她的父母简单打个招呼,但莎乐美始终用她的手臂纠缠他,称之为:赖床到中午也是享受假期的可行方法之一。他们一边翻阅她儿时的相册一边谈天说地。
“教授觉得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他几乎算是不假思索,“敏锐,而且狠心。”
“我觉得是无耻,但又没那么无耻。”
他为她的话做补充,"善变。"
……
直到午餐前,他们抓紧时间又做了一次然后急急忙忙地重新洗漱,又人模人样地出现在餐厅中。另外两位家庭成员正在阅读报纸与杂志,通过翻过的页数来估算,应该已经等了好一会。莎乐美拉着西弗勒斯坐过去,用甜蜜蜜的语气一连串地恭维了自己的maman et papa。
西弗勒斯也与温德米尔女士和波利尼亚克先生互相点头致意。
席间,他还是不免尴尬——尽管他早已十分懂得交际的艺术,比如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和不带任何零碎词句的言辞让人感受到充满严谨的尊重,他通常不屑于使用——尤其是埃蒂安在拿起冷肉叉前语气那么自然地说了一句,“这个季节的食材总是最新鲜的,我想你们一定会喜欢,孩子们。”
这样亲昵的称谓让他无法回应,甚至感到了一种尖锐的微妙,于是他选择不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这场食髓无味的筵席——也许是长久以来的自我压抑以及他对食物的需求本就极低,他的味觉有些退化了。
好在气氛并没有因此而冷下来。
下午,莎乐美又拉着他到处闲逛,因为节庆的原因街道空荡荡,但有很多精巧可爱的装饰,他对此并不排斥。直到晚间,波利尼亚克家会一起到麻瓜社区看戏剧,芙萝拉贴心地选择了一场英国剧团的巡演、安东·契诃夫的《海鸥》。
“俄罗斯的伟大剧作家之一”莎乐美曾这样称呼他。
“你还记得你曾经打死过一只海鸥吗?一个人偶然走了过来,看见了它,因为无事可做就毁掉了它……”
“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那些东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
演出散场后,埃蒂安和芙罗拉先行离开了,留下莎乐美和西弗勒斯依旧慢悠悠地走到街道上,万物静默如迷。他用手指摩挲着她的掌心,脑海中还在回荡着这几句台词。
他又想到曾经莎乐美在学生时期表现出对黑魔法过度的狂热时警告过她类似的话:如果你继续沿着这样的道路走下去,你也会被自己的天赋毁掉。
而她赌气地嘲讽他把话说得像麻瓜戏剧时,引用的也是里面台词,“如果你顺着这条风景怡人的道路,毫无目的地走下去,你一定要迷路,而你的才能也一定会把你葬送掉。”
他不想让她重蹈覆辙,可他的劝告又何尝不是说给过去的自己。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男主角自杀了,剧作家却说这是一部四幕喜剧。”莎乐美缓缓开口,似乎也在回味这出戏。
“那么你认为特里波列夫为什么会选择他的道路?”
“因为他不认可他母亲的生涯,也想争取自己的爱情。”
他不禁在心中暗叹这世间的巧合,但于是沿着莎乐美的答案继续和她聊下去。他说,更是因为自尊心作祟,可当他发觉到自身的矛盾时,就已经“迷路”了,就只能一直走下去,然后把海鸥杀死。
莎乐美紧紧挽住他的手臂,“所以你认为,他最终选择放弃生命,也是一种对苦痛和内心矛盾的解脱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问莎乐美的看法。她想了想,然后使用了这样的描述:因为他已经预见到自己未来人生的虚无,哪怕他已经有所建树,他的自尊心也让他不愿再面对自己的人生。她的语气中都是惋惜。
他沉默片刻,“死亡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一个结果,没有意义。"
“但他和海鸥一样,尽管死掉了也能成为一篇短篇小说的题材。”然后他们都沉默了,显然这个结论有些残酷,海鸥或特里波列夫也许都无意以这样的方式存在,她为自己的话极力补救,“至少妮娜因为海鸥而终于明确地知道了自己要追求什么,她也坚定去做了。”
“可她也并非不会陷入对自戮的渴望。”西弗勒斯沉吟着说出这句话,语气几乎像是在替角色剖露,尽管他并不期待莎乐美的回答。
莎乐美也确实无法回答。她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没有人可以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因此认为自己对别人的人生付有责任、甚至可以拯救对方也是一种自私,贸然行动就必须因此心怀愧疚,必须永无止境地审视自己的卑劣:她需要他活着,并且在她身边。